第942章 瘴气里的金算盘(2/2)
玄青道士摇头,取出一面古铜镜,对准李金斗一照。镜中映出的不是人形,而是一团翻滚的黑气,黑气中隐约有无数细小的手在抓挠。道士肃然道:“李施主,你看看自己,可还认得这是谁?”
李金斗望向铜镜,突然惨叫一声,又昏死过去。
李家大儿子李守业是个读书人,尚有几分良知,见父亲如此,咬牙做主:开仓!放粮!
消息传开,饥民如潮水般涌来。李家粮仓前排出三里长队,领到粮食的人跪地磕头,感谢李老爷“大发慈悲”。说来也怪,自开仓那日起,李金斗的病情竟渐渐好转,半月后能下床走动了。只是他性格大变,时而呆坐终日,时而疯狂清点家中财物,反复念叨:“还在,都还在……”
这年秋天,李宅又出大事。
先是粮仓莫名起火,火势不大,只烧掉角落几袋粮食,可灰烬里扒出几十只烧焦的黄鼠狼尸体,排列整齐,像某种仪式。接着,李金斗最宠爱的小妾翠云突然发疯,整夜唱戏,唱的竟是《目连救母》里阴曹地府的段子,唱到“刀山火海油锅沸”时,声调凄厉,闻者毛骨悚然。
玄青道士尚未离去,见状掐指一算,脸色凝重:“七月十五鬼门开,冤亲债主上门来。今夜子时,怕是有一场了断。”
果然,子夜时分,李家集狂风大作,风中夹着呜咽与冷笑。李宅所有门窗自动开合,砰砰作响。李金斗把自己锁在账房,抱着账本缩在太师椅上。烛火忽明忽暗,墙上映出无数晃动的影子,有长舌的,有无头的,有缺胳膊少腿的,渐渐围拢过来。
“还我地契……”
“还我口粮……”
“还我命来……”
李金斗捂耳尖叫:“滚开!我凭本事挣的钱,凭什么还!”
这时,账房的门无声开了。玄青道士迈步而入,手持桃木剑,剑尖挑着一张符箓。他身后,竟跟着那位黄袍老者——此刻他已化作人形,是个干瘦老头,眼神浑浊。
黄袍老者叹道:“李金斗,我本是你祖上逃荒时救过的一只黄皮子,为报恩,才在你家落脚,保你三代衣食无忧。可你贪心不足,竟用邪术强借地脉灵气,更毁我洞府,害我子孙。今日冤魂齐聚,我也护不住你了。”
玄青道士接口:“阳债易偿,阴债难还。李施主,你可知这些年来,因你囤粮抬价、强占土地而家破人亡的,有多少?他们死后怨气不散,结成‘财瘴’,已侵入你的三魂七魄。再不放执念,就要魂飞魄散了。”
李金斗环顾四周,那些影子渐渐清晰,他认出其中几个:有赊粮不成病死的赵寡妇婆婆,有被强占祖坟的王家老汉,有因交不起租子投河的佃户……他们的眼睛空洞洞盯着他。
“我……我还!”李金斗崩溃了,爬向墙角铁柜,哆嗦着掏出地契、银票、账本,胡乱撕扯,“都给你们!都拿走吧!”
说来也怪,他撕一张,墙上的影子就淡一分。撕到最后,只剩黄袍老者和玄青道士还站在屋里。
黄袍老者弯腰捡起一片碎账纸,看了看:“这些身外物,于我已无用。我今日来,是要取回你欠我最要紧的一样东西。”
“什么?”
“你的良心。”
老者伸手虚抓,李金斗觉得胸口一空,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扯出。他低头,却什么也看不见。再抬头时,老者和道士都不见了,只有窗外风声渐息,东方泛起鱼肚白。
自那以后,李金斗彻底变了个人。他散尽家财,重修了乱坟岗,盖了义庄,每月施粥。自己则搬出大宅,住进集头的破土地庙,给人算账糊口。奇怪的是,他算账从不用算盘,全凭心算,毫厘不差,人称“活账本”。只是每逢月圆之夜,他总会对着空无一物的手掌发呆,喃喃自语:“良心……良心到底多重呢?”
李家集的老人们后来常说:钱这玩意儿,来路正了是福,来路不正就是瘴。李金斗前半生被“财瘴”迷了眼,差点把命搭进去,好在最后关头醒了神,虽然晚了点,总算没落个尸骨无存。
而那尊黄铜大蛇,据说被玄青道士带走了。临行前,道士在李家集东头的老槐树下埋了道符,说能镇住地脉百年。如今那槐树愈发茂盛,夏天集上人都爱在树下乘凉,孩子们围着树跑闹时,偶尔会听见树根深处传来极轻的“沙沙”声,像是麦粒在流动,又像是有人在打算盘。
只是再也没人见过黄袍老者。有人说他回了深山继续修行,也有人说他化作了一缕青烟,守着这片土地的气运。唯有李金斗,有时会梦见无边麦田里,一个穿黄袍的背影渐行渐远,风中飘来一句话:
“地脉有灵,人心有秤。借的,终究要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