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记忆之海(1/2)
无垠的,无声的,失重的。
这便是最初的感觉。
没有上下四方,没有时间流逝,甚至没有“我”这个明确的概念。只有无数闪烁的、旋转的、拖着长长尾迹或骤然爆发的……碎片。
这里是意识的深渊,是存在被彻底打散后,最原始的记忆素材库,是“张自在”这个个体曾经活过、感受过、挣扎过的一切,被剥离了线性叙事与情感滤镜后,剩下的纯粹“记录”本身。
碎片是光,是影,是声音的残响,是气味的薄雾,是触觉的刺痛或温暖,是情绪的闪电或阴云。它们无序地漂流、碰撞、偶尔粘连又分离,构成一片混沌而浩瀚的、不断自我演化的星海。
这便是……记忆之海。
“聚合意志”那刚刚凝聚的、脆弱的感知点,便悬浮于这片星海中央。它并非实体,更像是一个“观察的焦点”,被动地接收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无穷无尽的碎片信息流。
起初,是彻底的淹没与撕裂感。
一块碎片撞入“焦点”——那是地球。午后教室窗外刺眼的阳光,粉笔灰在光柱中飞舞,枯燥的历史年表在课本上延伸,混合着青春期的迷茫与对未来的模糊焦虑。瞬间的熟悉感还未升起,另一块碎片已至——穿越的剧痛与虚无,身体崩解、灵魂被无形力量拉扯、坠入冰冷与黑暗的永恒瞬间,那是对“存在”本身最根本的恐惧。
紧接着,是黯渊界初临。污浊的天空,扭曲的植物,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诡韵”,以及第一时间扑来的、形似僵尸却长满脓包的怪物。求生的本能,挥动临时武器的笨拙,第一次杀戮带来的反胃与麻木。
然后,是收徒。
悟空——最初并非桀骜不驯的美猴王,而是一尊被厚重岩石与冰冷锁链封印的、只露出半张狰狞猴脸的“混沌妖猿”。那双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睁开,没有智慧,只有疯狂与无尽的暴戾。紧箍咒文亮起的刺痛,与自己念诵时声音的颤抖。第一次尝试沟通时,对方回应的是一声几乎震碎耳膜的咆哮和挣脱封印的狂暴震动。
八戒——并非贪婪臃肿的猪妖,而是一尊盘踞在腐臭沼泽深处、身躯由蠕动血肉与华丽但破损古神甲胄拼接而成的、充满痛苦与饥饿感的庞大存在。祂的低语直接回响在脑海,并非索要食物,而是诉说无尽的空虚与对“填补”的渴求。献上第一份“祭品”(一头被诡韵侵蚀的妖兽)时,祂吞噬时发出的、混合满足与更深处绝望的呜咽。
沙僧——流沙河中,那无数次被湍急混沌能量冲刷、粉碎、又重聚的模糊人形。沉默。近乎永恒的沉默。只有当他试图捞起河中某块带有清晰痛苦印记的“记忆结晶体”时,那沉默的人形才会投来一道目光,目光中承载的罪孽之沉重,几乎让当时的张自在瞬间窒息。
阿月——最初只是一段附着在破损法器上的、混乱的数据流幽灵。冰冷,逻辑严密,不断尝试分析他,评估“变量”价值,提出各种基于概率的、往往冷酷无情的“最优解”方案。第一次“对话”是在她计算某个行动方案的生存率低至0.03%时,张自在脱口而出的:“那剩下的0.03%呢?总得试试看吧?”数据流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无法理解的停滞。
岗岩——厚重、沉默、坚定不移的石躯。最初是敌人,是系统忠诚的“金刚”。转变源于一次绝境中的并肩,源于张自在重伤时,岗岩违背指令将他拖入临时掩体后,那句沉闷的、带着自我怀疑的:“你的‘秩序’……为何与‘他们’说的……不同?”以及后来,在古佛信息冲击下,他痛苦抉择,最终将核心转化为“秩序缓冲节点”时,石躯崩裂又重组发出的、如同大地叹息般的轰鸣。
莉亚——那朵微弱却顽强、承载着异域文明最后印记的光花。她带来的生机与净化之力是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珍贵。她的信任近乎天真,却建立在文明传承对“可能性”的终极渴求之上。她耗尽力量绽放生机露滴时,那光芒中的决绝与希望,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点燃的一豆烛火。
这些关于同伴的碎片,并非全是温暖。夹杂着争执、怀疑、误解、乃至濒临决裂的痛苦时刻。悟空失控时几乎将他撕碎的爪风;八戒被古老饥饿支配时那贪婪而陌生的眼神;沙僧偶尔泄露天机后引来的诡异不祥与反噬;阿月基于绝对理性提出的、牺牲少数拯救多数的冰冷提案;岗岩在转化前的迷茫与自我挣扎;莉亚面对世界残酷真相时的信仰动摇与泪水……
还有战斗。无数场与扭曲妖怪、僧兵傀儡、系统化身、乃至伪佛势力的血战。受伤的痛楚,力量耗尽后的虚弱,面临绝境时的恐惧,目睹同伴受伤或牺牲时的愤怒与无力。
古佛禁地的冲击。苍白石窟刻痕中蕴含的浩瀚知识、绝望研究、以及那些尝试治愈世界却最终失败的先贤的悲怆。病历全息揭示的“世界创伤”真相,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将他(以及读者)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浪漫幻想彻底撕碎。
系统协议的冰冷触感,数据流强行冲刷意识时的僵硬与异化感,以及在其中保持“自我”的艰难。
混沌核心的低语与咆哮,那源自万物归墟的诱惑,对一切秩序与定义的嘲弄与吞噬欲望,以及在其中意外诞生的、属于他自己的“叛逆之混沌”那一丝微弱的、倔强的“指向性”。
还有那些更私密的、属于“张自在”个人的碎片:对故乡地球平淡生活的、带着滤镜的怀念;对穿越前身份的模糊印象(历史系学生?程序员?);一些无关紧要的个人喜好、小习惯、无厘头的想法;甚至一些羞于启齿的恐惧、欲望、自私的念头……
所有这一切,无论宏大还是微小,无论崇高还是卑微,无论温暖还是冰冷,无论清晰还是模糊……都化作了这片记忆之海中平等漂流的碎片。
“聚合意志”的感知焦点,最初被这些碎片洪流冲击得几近溃散。每一块碎片都带着其原初的情感浓度与体验强度,如同海啸般拍打着这刚刚凝聚的、脆弱的意识核心。喜怒哀乐,爱恨情仇,恐惧渴望,无数极端对立的情绪在瞬间叠加、冲突,几乎要将他(如果还能称之为“他”)再度撕成粉末。
痛苦。难以言喻的痛苦。不仅是记忆内容带来的情感痛苦,更是这种“同时体验一切”的、存在层面过载的痛苦。
他(感知焦点)在碎片洪流中沉浮,时而代入某个碎片成为“张自在”,时而被抽离成为纯粹的“观察者”,时而又被多个碎片同时拉扯,意识仿佛要被分成数份。
这样下去……不行。
会再次消散。会迷失在这片没有坐标、没有时序的记忆迷宫里,最终成为其中一块无声的碎片。
必须……找到方法。
一个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浮木,在近乎崩溃的感知焦点中顽强浮现——并非源自某个具体记忆碎片,更像是“聚合意志”本身在绝境中滋生的求生本能。
不代入。
不评判。
不追随。
只是……看。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沸油的冰水,瞬间引发了变化。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