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影河溯踪，心灯照幽（1/2）
嚎风峡湾以东三百里，沉霜河蜿蜒如苍龙，划开北疆冰原。
时值黄昏将尽，最后一抹惨淡的天光被铅灰色的云层吞噬，天地间迅速沉入一种冰冷的、带着不祥气息的晦暗。凛冽的北风沿着河道呼啸，卷起的却不是晶莹的雪沫，而是一种灰黑色的、仿佛掺杂了骨灰的冰尘，带着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陈七童站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冰丘之上，身后是沉默如铁的一百冰寂卫精锐。巴图立在他身侧，巨大的斩马刀杵在冰面上，刀柄上赤色的符文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警惕的兽瞳。所有人都已换上了特制的、内衬了薄薄一层“辟邪铜丝”的加厚御寒皮甲，脸上涂抹着防冻与隐匿的油彩，只露出一双双在渐浓的夜色中依旧锐利的眼睛。
他们的目光，都投向下方不远处——沉霜河宽阔的河道。
原本应该覆盖着厚厚冰层、在夜色中反射微光的河面，此刻却呈现出一片令人心悸的漆黑。那不是夜晚的黑暗，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活着的黑暗。黑色的“河水”在河道中无声地流淌，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吞噬一切的沉重感。河面没有波涛，只有缓慢的、如同浓粥翻滚般的蠕动，偶尔鼓起一个巨大的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更加浓郁的阴影气息和低沉的、仿佛灵魂呻吟的呓语。
黑色河流的两岸，原本的冰层与岩石已被侵蚀得面目全非。冰层变得灰败、酥脆，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岩石则覆盖上了一层滑腻的、如同苔藓又似菌毯的暗色物质，正不断向下滴落着墨汁般的黏液。一切生机荡然无存，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冰冷的死寂与灵魂层面的压抑感。
这就是“阴影之河”。它已蔓延出回音峡谷二十余里，如同一条贪婪的黑色巨蟒，在冰原上缓缓爬行，所过之处，万物凋零。
“比斥候描述的……更邪门。”巴图压低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即便是他这样悍不畏死的猛将，面对这种超乎常理的诡异景象，也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玩意……真的能被挡住？”
陈七童没有立刻回答。他闭目凝神，将感知悄然外放。不同于普通修士的神识扫描，他的感知更依赖于“灵枢”与周围环境的微弱共鸣，以及提前洒出的、那些无形的“侦察符光”。
反馈回来的信息破碎而令人不安。
阴影之河并非纯粹的能量体，它更像是一种半物质半能量的诡异存在。其内部充斥着混乱、痛苦、贪婪的灵魂碎片波动，以及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有序的“驱动意志”——那无疑是阴影主宰留下的烙印。河流本身具有强大的同化与汲取特性，任何靠近的生命或能量，都会被其缓慢侵蚀、抽干，转化为自身的一部分，或者催生出那些扭曲的阴影生物。
他体内那几个与阴影相关的污秽节点，此刻在“灵枢”的强力压制下，依旧保持着安静，但那种被“源头”隐隐牵引的悸动感，却比在嚎风峡湾时清晰了许多。仿佛河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持续不断地呼唤着它们。
“隼影。”陈七童睁开眼，声音平静。
“在。”隼影如幽灵般从他身后的阴影中浮现，即便在这种环境下，他依旧保持着顶尖斥候的隐匿能力。
“河流蔓延速度？阴影生物活动规律？”
“速度比昨日略有减缓，但侵蚀范围在横向扩散，两岸被污染的区域宽度增加了约三丈。阴影生物……”隼影指向河流中段几个微微凸起的“鼓包”，“主要从这些‘节点’处‘诞生’。以类人形影傀和阴影猎犬为主，目前未发现更高等个体。它们似乎受河流本身的驱使，活动范围基本不离河流百丈，但具有极强的攻击性，对生命气息异常敏感。我们有三名最外围的暗哨，因隐匿符效力被侵蚀减弱，已被它们发现并……吞噬。”
隼影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最后两个字，却让周围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陈七童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回那缓缓流淌的黑色河流。“减速，但扩散……它在巩固占领区，还是在……积蓄力量？那些‘节点’，是关键。”
他心中快速权衡。直接攻击河流本体，以他们目前的力量，无异于以卵击石。最好的策略是阻滞、试探，寻找薄弱点或源头线索，等待冰眸遗族援军到来，再图联合清剿。
“巴图，按计划，第一、第二小队，沿河流左岸，间隔五十丈，布设‘金光地火符阵’，以三角阵列布置，不求杀伤，以制造强光、烈焰和纯阳灵力扰动力主，延缓阴影之河侵蚀速度，干扰其‘节点’生成。第三小队携带重型破邪弩，占据右岸那处冰崖制高点，警戒并远程狙杀任何脱离河流、试图袭击我方布阵人员的阴影生物。记住，以驱散、阻滞为首要，避免近身缠斗。”
“是！”巴图低吼应命，转身快速下达指令。一百名冰寂卫立刻如同精密的机械般行动起来，两个三十人的小队迅速而安静地向着左岸预定位置潜行而去，另一队二十人则在几名老练弩手的带领下，借助地形掩护，向对岸冰崖攀爬。
陈七童自己则带着隼影和另外十名身手最敏捷、精通符文布置的好手，留在冰丘上，作为策应和预备队，同时，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三枚“溯源灵签”。雷击桃木制成的木签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色泽，表面以金乌砂和自身精血勾勒的符文，隐隐流动着微弱的赤金与混沌交织的光芒。
“隼影，为我护法。我要‘问一问’这条河。”陈七童盘膝坐下，将三枚木签平置于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心神彻底沉入“灵枢”。丹田内，那枚斑驳的金丹缓缓旋转，核心的莹白源光稳定绽放，一缕极其精纯、融合了他自身“灵枢”核心频率、一丝“轮回”意韵以及微量“寂灭”法则尘埃的奇异丹元，被他缓缓逼出指尖，如同无形的刻刀，在三枚木签的核心符文处，再次进行了一次极其精微的“点睛”。
这不是简单的能量灌注，而是以自身最本源的“道韵”与“烙印”，为这三枚木签赋予独特的“灵引”。
完成之后，木签表面光芒内敛，却给人一种“活”过来的感觉，仿佛三只沉睡的、对阴影极端敏感的小兽。
陈七童站起身，目光锁定河流中段一处“鼓包”最为密集、阴影气息也最浓郁的区域。那里，很可能是一个相对重要的“节点”或能量汇聚点。
他手腕一抖，三枚木签化作三道微不可察的流光，呈品字形，悄无声息地没入下方冰冷的空气中，向着那处区域电射而去！
木签飞行的轨迹并非直线，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弧度，仿佛在规避着空气中无形的阻力与窥视。
就在木签即将接近阴影之河表面，距离那个最大的“鼓包”尚有十余丈时，异变陡生！
那处“鼓包”猛地剧烈蠕动起来，表面的黑色粘液如同沸腾般翻滚，发出一阵低沉而充满恶意的“汩汩”声。紧接着，数条完全由精纯阴影能量构成、边缘不断扭曲变化的黑色“触手”，猛地从鼓包中探出，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卷向三枚木签！
木签上刻画的“金乌砂”符文受到阴影能量的刺激，瞬间爆发出刺目的赤金色光芒，如同三颗微小的太阳！光芒所及，那几条阴影触手如同被烙铁烫到，发出“嗤嗤”的声响，表面冒出大量的黑烟，动作也为之一滞。
但阴影触手的数量太多，且阴影之河仿佛被彻底激怒，更多的鼓包开始躁动，更多的触手蜂拥而出，如同黑色的狂蟒之林，悍然扑向那三团赤金光点！
眼看木签就要被吞没——
陈七童眼中混沌与冰蓝光芒一闪，心念催动！
三枚木签并未硬抗，而是同时以一种违反常理的角度骤然折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触手的扑击，其中两枚更是如同游鱼般，顺着两条触手之间的缝隙，猛地钻入了下方那最大的“鼓包”之中！而最后一枚，则被一条格外粗壮的触手末端扫中，赤金光芒爆闪，与阴影能量剧烈冲突，轰然炸开！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空间被撕裂的“噗”声。炸开的木签化作一团赤金与黑暗交织的能量乱流，将周围数条触手炸得粉碎，更在黑色的河面上撕开了一个直径丈许的、暂时无法弥合的“空洞”，露出下方被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冰层与河床。空洞边缘，阴影能量疯狂蠕动，试图填补，却仿佛被某种残留的纯阳与秩序力量阻碍，速度缓慢。
而钻入“鼓包”的两枚木签，则如同石沉大海，瞬间失去了所有声息与光亮，连陈七童通过“灵枢”建立的微弱感应，也变得极其模糊、断续，仿佛隔了千山万水，且正被某种冰冷污秽的力量不断侵蚀、隔绝。
但就在感应即将彻底断绝的刹那，陈七童捕捉到了！
透过那两枚木签即将被污染殆尽的“眼睛”，他“看”到了鼓包内部——那并非实心的能量团，而是一个扭曲的、不断旋转的“腔体”！腔体中心，悬浮着一团更加深邃、仿佛由无数痛苦灵魂压缩而成的“黑暗核心”，核心表面，隐约可见一个残缺的、不断明灭的诡异符文印记！那印记散发出的波动，与他体内阴影烙印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完整！
更令他心神一震的是，在“黑暗核心”的最深处，在那无尽痛苦与混乱的包裹下，他似乎还“听”到了一丝……微弱的、充满了无尽悲伤与悔恨的“哭泣”？那不是阴影的声音，更像是……某个被囚禁、被折磨的“存在”，最后一点未曾泯灭的灵性残留！
“果然……和‘寂灭之霜’的情况类似！这阴影之河的节点核心，也囚禁着‘东西’！”陈七童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升起一股更深的寒意。阴影不仅仅是在污染和破坏，它似乎在有目的地收集或利用某些古老存在的残骸或力量！
就在这时，被他引爆木签制造的“空洞”处，以及两枚木签失联的“鼓包”位置，阴影之河仿佛被彻底触怒，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整条河流的流速骤然加快！黑色的河水如同烧开的沥青般剧烈翻腾，更多的、体型更大、形态更加狰狞的阴影生物从河水中挣扎爬出！除了常见的影傀和阴影猎犬，还出现了数只高达一丈、浑身长满漆黑骨刺、如同放大版尸骸拼接而成的“缝合巨怪”，以及一些漂浮在半空、如同黑色水母般摇曳、散发出强烈精神干扰波动的“哀嚎幽影”！
“敌袭！全员戒备！”巴图的怒吼声从对岸冰崖传来，紧接着，便是重型破邪弩发射的沉闷嗡鸣声和刺耳的尖啸！特制的、刻满了破邪符文的精钢弩箭，拖曳着纯白色的灵光尾迹，狠狠扎入几只刚刚爬上岸的缝合巨怪体内，爆开一团团净化光焰，暂时阻缓了它们的脚步。
左岸正在布设符阵的两个小队也遭遇了攻击。数十只阴影猎犬速度快如鬼魅，从侧翼阴影中扑出，直扑布阵的冰寂卫！战士们临危不乱，三人一组背靠背，手中冰晶武器挥洒出凛冽的寒光，与阴影猎犬厮杀在一起。寒光与阴影不断碰撞、湮灭，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战局瞬间变得激烈起来。
陈七童没有立刻加入战斗。他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河流，尤其是那两枚木签失联的“鼓包”方向。他能感觉到，那里汇聚的阴影能量正在急剧攀升，某种更加危险的东西，似乎正在酝酿。
他必须打断它！
“隼影，带你的人，支援左岸，用爆炎符清场，掩护布阵！”陈七童沉声下令，自己则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定影枢符，以及那个新制成的、触手温凉又隐隐带着吸力的“纳秽转灵瓶”。
他的目标是那个最大的“鼓包”。他要近距离试探，甚至……尝试“收集”一点样本！
脚下冰丘微微震动，陈七童身形已然化作一道飘忽不定的虚影，沿着冰丘陡峭的斜坡，向着下方翻腾的阴影之河疾掠而去！他没有直接冲向“鼓包”，而是绕着弧线，避开了几处阴影生物密集的区域，同时将“灵枢”的感知放大到极限，规避着空气中无形的阴影侵蚀力场。
几只漂浮的“哀嚎幽影”发现了他，立刻发出无声却直刺灵魂的精神尖啸，数道扭曲的、带着强烈负面情绪的精神冲击波如同鞭子般抽打过来！
陈七童眉头微蹙，心念一动，体外那层混沌色的微光骤然亮起，“灵枢”全力运转！精神冲击波撞在混沌微光上，如同泥牛入海，大部分被“混沌膜”过滤、消解，只有最核心的一丝恶意穿透进来，却被他早已坚韧无比的神魂轻易抗住，只带来微微的眩晕感。
他速度不减反增，指尖已然夹住了那张定影枢符。
距离“鼓包”还有三十丈！鼓包蠕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顶端甚至开始裂开一道缝隙，更加浓郁精纯的阴影能量如同黑色喷泉般涌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开始弥漫！
二十丈！数条粗大如水桶、表面布满吸盘和眼球的阴影触手，从鼓包裂缝中猛地探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狠狠绞杀向陈七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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