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神迹初现，灯守孤城（2/2）
黎姜赶紧扶住，轻轻摇头，转身又扎进了人堆里。
像这样的事儿，广场上到处都在发生。
从前线尸山血海里撤下来的重伤号，被灰雾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直哼哼的百姓，连一些伤得不重、脑子还算清楚的兵士，都跟找着家的鸟儿似的，拼命往学宫广场这边挤。
他们发现，只要一脚踏进这灯笼照出的金光里，身上那股子阴冷刺骨的感觉立马就轻了，脑子里那些乱嚎乱叫的杂音也慢慢消停了。
这圈光，成了他们快撑不住的精神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医家弟子们在人缝里挤来挤去，个个忙得满头大汗，可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们手里的净化符纸、特制药水、飘着苦味的膏药，这会儿简直比阎王爷的勾魂笔还厉害，硬是把一个又一个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给拽了回来。
“快！太医令改过的第三版净化符！专治关节缝里那些阴丝！”
“黎姜姑娘开的‘清心汤’，第三十一锅出锅了！先紧着老人和孩子！”
“西边！西边灯阵边上的雾在撞！快去添灯油！符文快暗了，要顶不住！”
喊叫声、跑动声、伤员的呻吟和得救者的哭声混在一块，在这片难得的净土上，奏出了一曲怪调却透着生气的杂响。
这些医家弟子累是真累，可没一个人眼里有半点晦暗。
他们从没像今晚这么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学的这点医术，能有这么大劲儿。
这早不是普通的治病救伤了，这是在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满是恶意的邪门玩意儿正面硬刚，是从死神手指头缝里，一个接一个地抢人！
灯火映着他们年轻却格外坚毅的脸，汗水和药渍混在一块，反而闪出一种别样的光。
广场边上，几个胡子花白的医家博士正凑在一起，紧张兮兮地配着新药，嘴里还不停念叨。
“桂枝，再加三钱！附子减半！这玩意儿太烈，得先把病人的底子稳住！”
“符水浓度不能再往上提了，寻常人的经脉受不住这么冲！”
他们争着，试着，把一点点希望，全揉进一张张新方子、一道道新符文里。
再外头些，一些伤轻的兵士和年轻力壮的百姓，不用人说，自己就组织起来，帮忙维持秩序，抬送伤员，传递东西。
他们看向灯阵中央那道碧色身影的眼神，满是敬畏和感激。
一个刚被治好胳膊伤的老兵，狠狠抹了把脸，哑着嗓子对旁边同伴说：“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啥阵仗没见过？今天算开眼了……这哪是治病，这他娘是直接从阎王殿里往外拖人！”
他旁边那个腿上还缠着布的年轻人，使劲点头：“黎姜姑娘，还有这些医家的大夫，都是活神仙下凡……”
“神仙？”老兵咧开嘴，露出被血糊住的牙，扭头望了眼灰雾深处隐隐约约的刀光剑影，那是章邯将军还在死扛的方向，“神仙显灵，也得前头有人拿命去填，把那些鬼东西挡住才行啊……”
他这话，让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是啊，这圈灯还能亮着，这块地儿还能守住，那是前头的弟兄用血肉硬生生铺出来的路。
不知道谁起的头，低低的祈祷声，开始在人群里蔓延开。
先是几个，接着是几十个，几百个。
他们求着灯别灭，求着大夫们平安，求着前头的将士能囫囵个儿回来。
低沉又虔诚的声音聚到一块，好像给这圈金色的光罩，又悄悄裹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力气。
黎姜在救人的空当抬了下头，看了眼那黑压压跪倒一片、默默祈祷的人群。
她心里没什么当“神女”的欢喜，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每一道祈祷里那点微弱的心念，好像正被这灯阵，或者说是被这方天地间某种古老的力量吸了过去，反过来让灯笼的光更稳了些。
但这还差得远。
她身体里的巫力跟开了闸的河水似的往外流，生命泉水的存货也不是无穷无尽。
更要命的是，她后脖子那股发毛的感觉一直没散——灰雾深处，绝对有什么东西在冷冷地盯着这儿，像在打量，在琢磨，在等着什么……
她深吸口气，把心里那点不安压下去，又一次把手伸进碧绿的池水。
池水里生命精华已经耗掉快一半，颜色都淡了些。
她得抢时间，在力气用完之前，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就在她准备去看下一个胸口被开了洞的伤员时，远处传来一阵特别沉重整齐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甲片哗啦哗啦的碰撞摩擦声。
是前头的主力撤下来了？
黎姜心里一动，抬头望过去。
只见灯阵边缘，人影晃动，一队队浑身是血的秦军锐士，互相搀扶着，有条不紊地退进了金光笼罩的范围。
他们个个身上带伤，盔甲破了，刀剑卷了刃，脸上糊满了血、汗和灰，混着疲惫，还有一种死里逃生的复杂神情。
可他们的眼神照样跟刀子似的，腰杆照样挺得笔直。
走在最前头那个，浑身浴血，跟尊刚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战神一样，正是章邯将军。
他手里的长剑崩了好几个口子，头盔早不知道掉哪儿了，散乱的黑发被血痂粘在额角，一道深深的伤口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皮肉翻着，看着就吓人。
可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飞快地把广场扫了一遍，看到救治中心还稳当，百姓大体没事，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他迈开大步，径直朝着灯阵中央、朝着黎姜在的位置走过来。
所到之处，不管是兵是民，全都自发地让开条路，看他的眼神，敬畏得不行。
这位年轻的将军，带着他手下那帮兄弟，是用自己的血肉，给这座城、给身后这帮老百姓，挣来了最宝贵的一口喘气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