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丹陛死谏，凤鸣定鼎（1/2）
大典吉时将至，天却未亮透。
东方只翻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九重宫阙还沉在微凉的晨雾里，琉璃瓦覆着薄霜，铜铃在风里轻响，却压不住皇城内外那股近乎窒息的肃穆。今日是大晟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一日——女子，即帝位，临天下，号凤鸣。
承天门至奉天殿的御道早已净街，金砖铺地，一路丹陛层层，龙旗猎猎，羽林卫持戈而立，甲光映寒，从宫门一直排到殿外白玉阶前，如两道沉默而威严的铁壁。天下各州府使臣、藩属使节、宗室勋贵、文武百官皆已就位，朱紫锦绣列于两侧，鸦雀无声，只有呼吸交错，连咳嗽都不敢放肆。
百姓则挤在御道之外，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有人手持香案，有人垂首祈愿，有人眼中含着热泪——他们见过乱世流离，见过饿殍遍野，见过官兵劫掠、世家横行，是眼前这个女子，平战乱、修水利、减赋税、整吏治、护耕桑，把一个支离破碎的江山，一点点拉回安稳。
在他们心里，她早就是帝，与男女无关，与祖制无关，只与活命、温饱、太平有关。
可总有一些人，活在旧骨堆里，抱着故纸不放。
奉天殿丹陛之下，一列白发老臣早已候在那里，为首者是前太傅、三朝元老、世家之首——薛敬山。他年过八旬，须发皆白，脊背却挺得笔直，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朝服，手捧先祖训诫，双目赤红，神情悲壮如赴死。
他身后站着二十余位老臣，皆是守旧派中坚，世代簪缨，以礼法祖训自命，视女子称帝为大逆不道、乾坤倒置。昨夜太庙凤凰现世、邪祟尽散的消息早已传遍上京，震得大半反对之声烟消云散，可他们依旧不肯退。
在他们眼里，凤凰祥瑞是妖术，民心所向是蛊惑，新政利民是乱法，女子临朝是牝鸡司晨，是要毁了大晟的根。
今日，他们要以死明志，血谏金銮，用性命拦在丹陛之前，逼林微退帝位、归政权、谢天下。
御驾未至，气氛已如拉满的弓弦，一触即断。
宫城深处，宣政殿暖阁。
林微端坐镜前，一身玄色十二章纹帝袍早已备好。衣料是苏瑾耗时一载寻遍天南地北所得的冰蚕云锦，触之温润，垂落如瀑，上织金凤凰逐日、九龙护鼎、日月星辰、山川河海，一针一线皆藏国运，一针一线皆系苍生。
宫女装束轻柔利落，不敢有半分惊扰。
镜中女子容颜清冷，眉眼间早已没有半分当年假千金的局促、王府主母的隐忍、朝堂女官的锐利，取而代之的是历经生死、掌过万军、定过四方的帝王威仪，沉静如海，威严如岳，眼底深处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金光，那是凤凰血脉彻底觉醒后的神异，不怒自威，令人不敢直视。
宇文擎立在她身侧，一身银甲外罩紫龙锦袍，腰悬破虏剑，身姿挺拔如松。这位一生征战、从不知畏惧为何物的战神，此刻指尖却微微泛白，喉结轻动，声音压得低沉：“百官已就位，百姓在宫外候着，薛敬山那群老臣，堵在奉天殿丹陛之下，扬言你若登殿，便撞柱而死，以血留名。”
林微望着镜中自己，指尖轻轻拂过帝袍上的金凤纹路，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他们要的从不是天下安定，是青史留名，是维护他们那一族的体面与特权。死，对他们而言，不是悲剧，是荣光，是后世儒生代代称颂的忠烈。”
“朕若让他们死在大典之上，史书便会写：女帝暴戾，逼死忠良，天命不佑，社稷将倾。”
宇文擎眉峰紧蹙，周身杀气翻涌：“那便任由他们拦在丹陛之上，坏你登基大典？他们配吗？你平定四方，安抚万民，新政惠及天下，这帝位是百姓盼来的，是刀剑拼来的，是天命归之，凭什么受这些腐儒要挟！”
他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指腹带着薄茧，却温柔得小心翼翼：“微微，若你不愿见血，我便让人将他们拖下去，禁足府中，大典之后再作处置。谁敢拦你，我便杀谁，哪怕背负骂名，我也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林微抬眸，自镜中望他。
这一生，她遇过阴谋，遇过背叛，遇过刺杀，遇过兵祸，遇过世家倾轧，遇过皇子构陷，遇过沙场喋血，遇过绝境逢生。可无论多险多难，总有一个人，始终站在她身后，站在她身侧，站在她身前，为她挡刀，为她领兵，为她镇朝堂，为她安四方，不问得失，不计荣辱，不贪权位，只愿她平安遂意。
从初见惊艳，到相知相惜，到生死与共，到如今共临天下。
他是她的爱人，是她的将军，是她的盾，也是她的刃。
若没有宇文擎，她或许依旧能凭智计权谋走到高位，却绝不会走得如此安稳，如此心安。
林微抬手，覆上他的手背，指尖微凉，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阿擎，我如今要做的，不是一怒之下的杀伐，不是一时快意的清算，而是为天下立规矩，为后世开太平。帝王之怒，不在刀剑，而在格局；帝王之威，不在屠戮，而在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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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要撞柱死谏，便让他们撞。”
宇文擎猛地一怔：“你——”
“但朕不会让他们死。”林微缓缓起身，帝袍垂落，曳地三尺，金辉流转，一步一行，皆有天命威仪，“朕要让他们活着，亲眼看着朕登基，亲眼看着新政推行，亲眼看着天下安定，亲眼看着女子为官、寒门入仕、世家收敛、百姓安乐。”
“朕要让他们活着，亲眼见证，何为真正的社稷，何为真正的天命，何为真正的千古一帝。”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落于室内，如金石坠地，震人心魄。
暖阁之内，连空气都似被这股帝王气度压得沉静。
内侍总管李德全轻步入内，跪地叩首，声音恭敬而沉稳：“陛下，吉时将至，请起驾奉天殿。”
一声“陛下”，脱口而出，再无“林大人”“女相”之称。
从今日起，她是大晟天子，是万民之主，是凤鸣女帝。
林微微微颔首，抬手接过宫人奉上的帝冠——冠高尺二，上缀东珠十二，九龙绕凤，中间镶嵌一枚上古凤凰血玉，玉中似有流光转动，那是当年凤凰残魂入体时，伴随她一同降临异世的神物，如今重归其主，隐隐共鸣。
宇文擎上前一步，亲自为她戴上帝冠。
指尖触到她发丝的刹那，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闻：“无论你是侯府假千金，还是王府主母，亦或是今日女帝，你始终是我宇文擎的妻。天下若负你，我便覆了天下；天命若阻你，我便逆了天命。”
林微心头一暖，眼眶微涩，却未曾回头，只淡淡一句：“有你在，这天下，便不负我。”
言罢，她抬步向外，帝袍曳地，金纹生辉，一步一步，走向那九重至尊之位，走向那万众瞩目之巅，走向那属于她的、前所未有的时代。
御驾起行，卤簿仪仗分列前后，乐声大作，庄重肃穆，响彻宫城。
承天门开，御驾缓缓驶出。
宫外百姓一见帝驾，瞬间沸腾，却不敢喧哗，只齐齐跪地，伏首高呼，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宫墙都似微微颤动：
“女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凤鸣盛世，国泰民安！”
“陛下千秋，山河万代！”
呼声真挚，热泪横流，那是底层百姓最朴素的感激与期盼。
林微端坐御辇之上，帝冠巍峨，帝袍威严，双目平静地望着前方，望着密密麻麻的百姓，望着万里晴空，望着这片她用尽全力守护的土地。
她曾是现代都市里一名普通职场精英，一朝魂断，异世重生，成了一个人人可欺的假千金。那时她所求，不过活下去，不过不任人宰割，不过护住自己方寸之地。
可走着走着，路越走越宽，心越装越大。
她见多了流离失所，见多了苛政猛于虎，见多了女子命如草芥，见多了寒门无路、世家横行，见多了乱世之中人命如蝼蚁。于是她开始争，开始斗，开始布局，开始掌兵，开始定策，开始以一己之力，逆乾坤，改天命，安苍生。
从利己求生，到兼济天下。
从棋子，到棋手，到执天下之棋的唯一弈者。
这一路，血与火，泪与痛，谋与断，爱与守，从未回头。
今日，终临绝顶。
御驾抵达奉天殿外，丹陛之下。
乐声骤停，全场死寂。
薛敬山带着一众老臣，横挡在丹陛正中，白发苍苍，神情悲壮，手捧竹简训诫，高声喝止：“止步！女子不得称帝，牝鸡不得司晨！此乃祖制，此乃天道，此乃亘古不变之理！林氏女子，若敢越雷池一步，登此丹陛，居此帝位，老臣便以血溅丹墀，以死谏天地，留名青史，警示后世！”
他身后老臣齐齐应声，声泪俱下，慷慨激昂：
“愿随太傅以死明志！”
“女帝退位，还政宗室！”
“祖制不可破，天道不可违！”
声音凄厉，响彻殿前，百官屏息，使节侧目，连空气都似凝固。
不少中立官员面露不忍——薛敬山三朝元老，清廉忠直（于他们眼中的礼法而言），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真要撞死在丹陛之上，于大典而言，是千古不祥；于女帝声名而言，是抹不去的污点。
羽林卫欲上前驱赶，却被宇文擎一道冷冽目光制止。
他立于御驾之侧，银甲紫袍，手握剑柄，如一尊守护神，目光扫过那群老臣，杀意凛然，却终究按捺不动——他信她，信她的决断，信她的格局，信她早已成竹在胸。
御辇帘幕轻启，林微缓步走下。
帝冠巍峨，帝袍玄金，身姿挺拔，步履从容，每一步落下，都似踏在人心之上，沉稳而威严。她没有看那些涕泗横流的老臣，没有看两侧屏息的百官，目光径直望向奉天殿内那至高无上的龙椅，望向万里苍穹。
薛敬山见她依旧前行，目眦欲裂，横身拦在阶前，厉声喝道：“妖女！你敢无视先祖训诫，无视天下清议，无视老臣性命乎！老臣今日便撞死于这丹柱之上，让天下人都看清你的暴戾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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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转身，便要向丹陛旁的盘龙石柱撞去。
身后老臣齐声悲呼，百官变色，百姓惊呼，场面一瞬大乱。
便在他头颅即将触柱的刹那——
林微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越沉稳，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穿透喧嚣，落于每一个人耳中，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薛太傅，且慢。”
只四字，却如定海神针。
薛敬山的动作竟莫名一顿，僵在原地，回头怒视：“事到如今，你还要巧言令色，蛊惑人心吗！老臣今日必死，以阻你祸国！”
林微站在丹陛之下，帝袍迎风微扬，目光平静地望着这位白发苍苍、以死相逼的老臣，没有怒，没有恨，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俯瞰岁月、悲悯苍生的淡然。
她缓缓开口，声音传遍殿前，传遍御道，传遍宫外，传遍整个上京：
“你以死相逼，要守的，是祖制，是礼法，是男尊女卑，是世家世袭，是你们眼中不可动摇的天道。”
“可朕问你——”
“祖制若不能护民，要祖制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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