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赵构复位（2/2）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如金石相击，穿透了殿宇间的风声，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苗傅与刘正彦闻言，迟疑了片刻，方才缓缓起身。苗傅的朝服穿得歪歪斜斜，腰间玉带松垮地挂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中衣，他下意识地抬手扯了扯衣襟，指尖微微发颤——方才跪倒时，膝盖磕在青石阶上的痛感还未散去，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赵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他心底所有的惶恐与悔意。

刘正彦则比他镇定几分，只是紧抿的唇角泛着青白，双手藏在宽袍大袖中，指节早已捏得发白。他目光扫过殿外，隐约能瞥见宫墙尽头的炊烟，心中却无半分安稳——张浚的勤王大军还在城外虎视眈眈，此刻的顺从，不过是权宜之计，这临安城的天，到底能不能稳下来，他心中实在没底。

朱胜非缓步上前，躬身道：“官家既已复位，当速请隆佑太后颁诏天下，以安民心。如今兵变初定，内外皆盼圣驾亲政，早定乾坤。”他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几名内侍捧着太后的懿旨匆匆而来，为首的老内侍面色肃穆，展开明黄绢帛，以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宣读：

“奉天承运，皇太后诏曰：近日苗傅、刘正彦起兵清君侧，虽有忠君之心，然行事过激，致圣驾蒙尘，社稷震动。今二卿幡然醒悟，恳请圣上复辟，朕心甚慰。自即日起，还政于皇帝，凡军国大事，悉听圣裁。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声落下，满殿文武齐齐躬身：“太后圣明，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构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阶下的百官，只见有人面露狂喜，有人暗自松气，也有人神色复杂，显然是各怀心思。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和：“太后懿旨，朕当遵行。苗卿、刘卿，”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二人身上，“你二人起兵之初，原是为清君侧、除奸佞，虽有过失，朕念及你等尚有忠君之心，不予深究。”

苗傅与刘正彦闻言，皆是一愣，随即慌忙跪倒在地：“臣等罪该万死，谢官家宽宥！”

“起来吧。”赵构抬手，语气平淡，“如今淮西一带盗寇横行，百姓流离失所，正需得力将领前往镇抚。朕任命你为淮西制置使，刘卿为副使，即刻领军前往，安抚地方，剿灭盗匪，将功折罪。”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二人台阶，又不动声色地将他们调离了临安——这杭州城乃是京畿重地，苗刘二人手握兵权在此，终究是心腹大患，唯有遣往淮西，远离中枢，方能彻底消除隐患。

苗傅心中毫无防备，只觉得死里逃生，连忙叩首：“臣遵旨！定不负官家所托！”刘正彦心中却是一动，隐约觉得此事不妥，可抬头望见赵构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又瞥见一旁朱胜非与冯轓神色平静，终究不敢多言，只得跟着叩首领旨。

赵构看着二人的模样，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他知道，这二人不过是匹夫之勇，今日既能因大军压境而俯首，明日到了淮西，远离了临安的根基，再想兴风作浪，便是难如登天。

“太子赵旉，”赵构话锋一转，看向站在百官之列的幼童，那孩子不过三岁，被乳母抱在怀中，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殿上的情形，“先前苗卿等拥立为帝，虽属权宜，然太子名分已定。朕念其年幼无辜，依旧册封为太子，居东宫静养。”

乳母闻言，连忙抱着太子跪倒谢恩，幼童被这阵仗吓得瘪了瘪嘴，却懂事地没有哭闹。百官见状，更是无人敢有异议——太子之位不变，既安抚了苗傅残余的势力，也彰显了赵构的仁厚，可谓一举两得。

旨意颁下，殿内的气氛渐渐缓和。赵构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入大殿。他的脚步不算稳健，却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坚定。龙袍的下摆扫过殿内冰冷的金砖，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像是在宣告着一个时代的回归。

沿途的宫人纷纷跪倒在地，额头触地，不敢抬头。他们大多是这场兵变的见证者，见过苗傅的骄横，见过刘正彦的狠厉，也见过皇帝被软禁时的落寞，此刻见圣驾归位，眼中无不露出激动与敬畏之色，有几个年长的宫人，甚至偷偷抹起了眼泪。

赵构穿过丹陛，登上太和殿的龙椅。这把象征着大宋皇权的座椅，连日来被苗傅视作无物，此刻重新承载起它的主人，仿佛也恢复了往日的威严。龙椅扶手上的鎏金龙纹，在天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龙嘴里的宝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落在赵构的脸上，映得他神色愈发沉凝。

“传朕旨意，”赵构坐定，目光扫过阶下躬身侍立的百官，声音恢复了帝王应有的威严，“即日起，恢复建炎年号。先前因兵变被罢黜的官员，凡无大过者，尽数官复原职；王渊将军忠勇殉国，追赠少保，开府仪同三司，厚葬优抚其家眷；被苗刘二人擅杀的宦官、侍卫，查明名录，一一抚恤。”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应答，声音洪亮，震得殿内梁柱微微作响。

朱胜非出列道：“官家，如今张浚、王棣，刘光世，张俊，韩世忠等勤王大军已在赶来临安的路上，届时是否宣召入城觐见？”

赵构沉吟片刻，道：“不必急于一时。传朕口谕，将士到时，慰劳勤王将士，赏赐酒肉粮草。王棣，张俊，张浚、韩世忠、刘光世等将领，暂且驻军城外，待城内局势安定，再行宣召。”他心中清楚，若勤王大军入城，虽能震慑残余势力，却也可能引发混乱，不如先稳定内政，再处理军务，方是稳妥之策。

旨意传出，临安城内外一片震动。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街头巷尾不再是往日的死寂，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已久的欢呼。有人自发地在街头焚香祷告，感谢上天保佑圣驾归位；有商户打开店门，悬挂出大宋的旗帜；更有孩童在街头奔跑，高声呼喊着“皇帝复位了”“建炎年号回来了”，清脆的声音传遍了临安的大街小巷。

太和殿内，钟声悠扬，自殿角的钟楼响起，回荡在临安城的上空。钟声沉稳而有力，一下又一下，像是在驱散连日来的阴霾，也像是在宣告着皇权的回归。赵构坐在龙椅上，望着殿外万里无云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

这场兵变，如同一场噩梦，让他尝尽了软禁的屈辱，也让他看清了人心的险恶、权力的残酷。他深知，今日的复位，不过是这场风波的暂时平息，张浚的勤王大军、苗刘的残余势力、北方虎视眈眈的金军、境内肆虐的盗寇，还有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都在等着他去一一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