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0章 九·消失的国家(2/2)
“噗——!”
沈青单膝跪在潮湿的船板上,身体前倾,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砸在船板,溅开刺目的红点,随即被涌上船舷的海浪迅速冲刷成淡粉色,消失。
她的脸白得像船帆的旧布,嘴唇是诡异的青紫色。按在船板上的双手,指尖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手背皮肤下的血管凸起,泛着不正常的青黑。
“阿青!”
萨博在她身体软倒的瞬间扑了过去,双臂从后面接住她,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坐倒在船板上。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胸膛能感觉到她后背传来的、不正常的低温,和无法抑制的、濒临破碎般的战栗。
“你怎么样?!”
他的声音变了调,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一只手慌乱地去擦她嘴角不断溢出的、混着暗色血块的血沫。
沈青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下眼睑,不知是冷汗还是别的。
她吃力地抬起一只手,抓住萨博为她擦血的手腕,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微,但很明确。
“……没事。”
她开口,声音气若游丝,每个字都混着血腥气。
“强行……用能力……的反噬。休息……一下就好。”
她松开他的手腕,手指无力地垂落,搭在自己屈起的膝上。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睁开了眼睛。
萨博顺着她的视线,也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起伏的海浪,落在远处那片海域。
阳光明媚,海天一色,蔚蓝平静。
除了那个巨大、规整、幽深、仿佛通往地狱入口的、正在疯狂吞噬海水的圆形深渊,以及周围因此形成的、令人心悸的庞大海涡。
露露西亚王国,消失了。
曾经有过港口喧嚣、街道屋舍、数万生灵的地方,只剩下海水,和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
萨博的呼吸停滞了。
他抱着沈青的手臂,肌肉僵硬如铁。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空洞的海域,瞳孔缩成了针尖,里面倒映着刺目的阳光和幽蓝的深渊,却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黑暗。
血液冲上头顶,在耳膜里撞出轰鸣,又瞬间褪去,留下四肢百骸刺骨的冰凉。
喉咙像是被那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心跳都仿佛在那一瞬间忘记了下一次搏动。
震惊?恐惧?愤怒?无力?
任何词汇在此刻的“存在”面前,都苍白、轻薄得可笑。
那不是战争,不是屠杀,甚至不是天灾。
那是“抹除”。是更高维度的存在,对着沙盘上不喜欢的棋子,随意地、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而他,连同他怀里重伤的、他所珍视的人,刚刚就从那口气的边缘,侥幸逃生。
沈青靠在他怀里,目光平静地望着那片毁灭的空洞。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萨博那样的剧烈情绪波动,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了悟的平静。
原来……是这样。
轮回境模糊的预感,新世界这两年近乎本能地、在每个重要的、有人聚居的岛屿地下深处,耗费大量心神和材料布下的那些隐蔽防护阵法……
不是为了这一世。
是为了对抗“这个”。
是为了……在最终的、注定的对决来临前,为那些岛屿,为那些岛屿上的人,争取哪怕多一线生机。是为下一次轮回,留下一点可能逆转的、微小的“因”。
她一直不知道具体要对抗什么,只是因果线牵引着她去做。现在,她看到了。
伊姆。
这就是……世界政府,不,是“伊姆”的意志,所展现的、冰山一角的姿态。
萨博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又深又急,带着溺水者般的艰难。
他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沈青颈侧冰凉的头发里。这个动作让他抱着她的手臂,无法抑制地收得更紧,紧到沈青几乎能听到自己骨骼发出的细微呻吟。
“这力量……”
萨博的声音从他埋藏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嘶哑的,带着某种东西破碎后又强行粘合的颤抖。
“……是什么?”
沈青没有立刻回答。她依旧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个空洞。
过了几秒,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学定律。
“这力量,需要相同层级的力量,才能抗衡。”
萨博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再问。只是维持着那个埋首在她发间的姿势,很久。
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收紧到极致的手臂,但依旧环抱着她。
他抬起头,脸上已没有刚才瞬间崩溃的痕迹,只剩下一种被冰水浸透过的、坚硬的平静,和眼底深处燃烧的、冰冷的火焰。
他单手扶着沈青,让她能靠着自己坐稳。另一只手探出,抓住船舷上挂着的、简陋的木桨。手臂肌肉贲起,青筋浮现。
他咬着牙,开始划动木桨,调整这艘随波逐流的小船的方向。稳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船头破开细浪,缓缓转向,背离那个吞噬一切的深渊,朝着远离毁灭的、未知的深海驶去。
“阿青,”
萨博划着桨,目光平视着前方海天相接的、无尽的地平线,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平稳之下,是钢铁般的质地。
“我们回总部。”
沈青靠着他,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她尝试调动灵力恢复伤势,引导外界灵气。
稀薄的水灵气渗入干涸的经脉,缓慢如涓滴。但识海深处,与秘境的联系依旧被那层粘稠的“膜”隔绝,无法触及。
神识的损伤恢复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动辄剧痛晕眩,但距离能精细运用还差得远。
灵力只恢复了一半不到,在经脉里滞涩地流转。不算太弱,但处理复杂情况会相当麻烦。
萨博的伤,在灵泉水和这几天她持续不断的灵力滋养下,已经基本愈合。
腹部的伤口只剩下一道粉色的、狰狞但结实的疤痕。失血的面色在离开货舱后也恢复了红润。他划桨的动作稳定有力,肩背的线条在简陋的布衣下清晰流畅。
他侧过头,看向靠在自己肩上闭目调息的沈青。她的脸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看起来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脆弱。
与刚才说出“需要相同力量抗衡”时那种平静到可怕的笃定,判若两人。
“阿青。”
萨博叫她的名字,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以后,换我保护你。”
沈青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她转过头,抬眼看向萨博。目光平静,清澈,里面倒映着他认真的脸。
“我不需要男人的保护。”
她的声音也很平静,没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萨博看着她,嘴角向上扯了扯,拉出一个算不上笑、有点无奈、又带着点固执的弧度。
“阿青,你这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上。
“会让我很有挫败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