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第二世 婚礼与褪色(2/2)
但他转身时,沈青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
她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但她没有办法。
然而,三天后,褪色还是准时来了。
这次是从山治指间夹着的烟开始的。那一点明明灭灭的橙色火星,在沈青的注视下,迅速黯淡,变成一小撮毫无生气的灰色粉末,然后凝固在空气中。
山治还在对她说着什么,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但他的声音开始失真,变得遥远,模糊,最后彻底寂静。
“不——!”沈青猛地抓住他的手,“我们走!现在就走!去一个没有人的岛!就我们两个!”
山治的嘴唇在动,似乎在回答。但沈青听不见了。她只看到他灰白的脸上,那依旧温柔的、定格的弧度。他在说:那谁给我可爱的妻子做早餐?
沈青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踮起脚,吻上他冰冷的、正在迅速失去颜色的嘴唇。
在双唇相接的瞬间,她看到自己抬起、搂住他脖子的手臂,从指尖开始,也染上了一层灰白。这次,褪色的范围,在向她蔓延。
她惊恐地后退,看着自己已经变成浅灰色的手指,又看看眼前彻底变成雕塑的山治,和周围同样灰白静止的世界。
她开始逃。
用自杀回溯的能力,一次次回到婚礼前,甚至更早。她逃到空岛,把自己锁在云屋里。但褪色会从门缝、窗缝渗进来,像有生命一样,缓慢而坚定地吞噬彩色。
她逃到无风带深处的荒岛,褪色从海面蔓延过来。
她逃到红土大陆的顶峰,褪色从天空压下来。
无论她逃到哪里,改变什么,拒绝什么,褪色都会在某个固定的时间点,准时降临。
第一百次回溯。
她坐在万里阳光号的船头,看着甲板上嬉笑打闹的伙伴们。路飞在和乌索普抢肉,索隆在睡觉,山治在给娜美罗宾调酒,乔巴在和弗兰奇玩,布鲁克在拉琴,甚平在笑。
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彩色。
路飞忽然在她旁边坐下,橡胶身体很有弹性地弹了弹。他压了压草帽,侧头看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沈青,”他说,声音是难得的平静,“你很痛苦吧。”
沈青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海面上的海鸥。
“如果我们的存在让你痛苦的话,”路飞继续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但眼神很深,“那就……”
沈青猛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路飞眨眨眼,没动。
沈青摇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松开手,低声说:“不要说完。求你了。”
路飞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咧嘴,露出一个标志性的、大大的笑容。但那笑容里,有沈青从未见过的悲伤。
“嗯!”他用力点头,然后跳起来,又冲回去和乌索普抢肉了,好像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沈青坐在船头,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甲板上所有彩色的人,心脏疼得像要裂开。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山治正在准备晚餐,听到声音回头,看到她,笑了:“饿了吗?马上就好。”
“山治,”沈青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我们结婚吧。”
山治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料理台上。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好像没听清。
“你……你说什么?”
“我们结婚。就今天。在甲板上。”沈青重复,语气很平静。
山治愣了好几秒,然后,一种狂喜的光芒从他眼中迸发出来,瞬间点亮了他整张脸。他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好!好!就今天!马上!”
婚礼简单到仓促。没有婚纱,沈青就穿着平常的白色连衣裙。没有宾客,只有草帽一伙的伙伴们围在旁边。没有司仪,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山治拿出那枚他随身携带了很久的戒指,手有点抖,但还是稳稳地,戴在了沈青的左手中指上——无名指要等到正式仪式,他坚持。
然后,他拿出另一枚男戒,递给沈青。沈青接过,抬起他的左手,学着他的样子,小心地将戒指套进他的无名指。
就在戒指推到底的瞬间,褪色开始了。
和之前无数次一样。从天空,到海,到船,到人。
沈青这次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山治。看着他那双盛满了幸福和爱意的湛蓝眼睛,颜色一点点变淡,变浑浊,最后凝固成毫无生机的灰。
看着他脸上鲜活的表情,一点点僵硬,定格成一个温柔的、却冰冷的微笑。
看着他整个人,从彩色,变成灰白,变成一尊精致的雕塑。
褪色蔓延到她身上。从裙摆开始,白色迅速被灰白侵蚀,向上蔓延。小腿,膝盖,腰,胸口,肩膀……所过之处,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热,只有一种彻底的、万籁俱寂的麻木。
灰色爬上她的脖子,她的脸颊,她的嘴唇。
在最后一寸皮肤也即将失去颜色的前一刻,她踮起脚,吻上了山治冰冷僵硬的唇。
然后,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松开他,后退一步。
她看着眼前所有变成灰色雕塑的伙伴们——温柔的山治,笑着的路飞,睡着的索隆,惊讶的娜美,安静的罗宾,搞怪的乌索普和弗兰奇,流泪的乔巴,拉琴的布鲁克,微笑的甚平。
她对他们,露出了一个真正的、释然的微笑。
“这次,”她说,声音在彻底寂静的世界里,清晰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我和你们一起。”
说完,她抬起右手——那只手也已经完全变成灰色——手里不知何时,握住了那把她刺死过自己无数次的匕首。
但这次,刀尖没有对准自己。
她双手握住刀柄,用尽全力,朝着面前的虚空——那一片凝固的、灰白的、山治和她之间的空气——狠狠刺了下去!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玻璃碎裂的巨响,从匕首尖端炸开!
以刺入点为中心,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爬满了整个灰白的空间!天空,大海,桑尼号,还有船上所有的灰色雕塑,全都布满了细密交错的裂痕!
然后,在一声更加宏大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的轰鸣声中,所有的一切——灰白的天空,灰白的大海,灰白的船,灰白的人——全部碎裂成无数闪烁着微光的碎片!
碎片在空中飞舞,旋转。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个彩色的瞬间——
山治蹲在废墟边,把热牛奶递给她。
路飞笑嘻嘻地把最大的肉块放到她盘子里。
娜美在摇晃的船舱里,手把手教她辨认海图上的洋流。
索隆在月下的甲板上,朝她举起酒瓶,嘴角有很淡的弧度。
乔巴红着脸给她看新研制的药。
乌索普眉飞色舞地讲着他“英勇”的过去。
罗宾在安静的午后,轻声为她念一段古老的历史。
弗兰奇摆出奇怪的姿势大喊“super”。
布鲁克用骨头手指拉着欢快的小提琴曲。
甚平憨厚地笑着,递给她一杯热茶。
无数个瞬间,无数个彩色的人,无数个温暖的笑脸,像走马灯,又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告别仪式,在她周围旋转,闪烁。
最后,所有的碎片开始汇聚,融合,形成最大、最亮的一片。那片碎片里,是穿着干净厨师服、金发在阳光下闪耀、正对她温柔微笑的山治。他朝她伸出手,手指修长,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沈青站在破碎的虚空中央,看着那片碎片,看着碎片里彩色的山治。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完全变成灰色、戴着那枚银色戒指的左手。戒指在灰白的皮肤上,泛着一点微弱的、执拗的光。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那片最大的碎片,也对着碎片后面,那片未知的、幽深的黑暗,轻轻闭上了眼睛。
她伸出自己灰色的、戴着戒指的手,向前,握住了碎片里那只彩色的、温暖的手。
没有回溯的坠落感。
没有剧痛。
只有一种缓慢的、安宁的,向着无尽黑暗深处的,沉沦。
这一次,她不是独自一人。
那些飞舞的彩色记忆碎片,那些碎片里所有人的笑脸和温度,像无数颗小小的、发光的星辰,环绕着她,跟随着她,和她一起,坠向那没有尽头的黑暗。
而在她完全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瞬,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灰色的戒指,内侧一行小字,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这次换我记住你。
然后,光灭。
黑暗,温柔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