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闷雷将至·暗巷里的四百万(1/2)
香港,六月十五日。
九龙城寨旧址那一片被钢铁丛林吞噬的地块,空气黏腻得能拧出水。灰霾沉甸甸地压在天际线上,将太阳捂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白印,闷热却不减分毫,反而添了些许让人喘不过气的憋屈。这里,俨然被改造成了哥谭市最混乱肮脏的一角。
巨大锈蚀的废弃龙门吊像沉默的洪荒巨兽骨架,在低垂的天幕下伸展着吊臂。集装箱杂七歪八地堆叠扭曲成畸形的几何体,表面糊满了深色的油污和早已干涸的不明秽物残留。地面上,一层粘稠的、难以形容的混合物覆盖着,混合了滑腻的机油、湿淋淋的泥浆,还有剧组特制的、干涸成暗褐色的“血浆”胶状物,人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像是踩着凝固的痛苦。
空气是呛人的复合体。劣质发烟罐释放的硝烟味霸道地主宰着鼻腔底层,浓重得化不开、驱不散。底下翻涌着浓重的机油味,像是陈年老机器在高温下渗出的内脏体液。最表层则漂浮着一股子由汗水被高温彻底蒸腾发酵后散发的酸馊气,隐隐地,还有一丝劣质橡胶燃烧后的刺鼻焦糊味从某个角落传来。几种味道绞缠在一起,钻进鼻孔就直冲天灵盖,熏得人后脑勺都隐隐作痛。
汪言就站在这片人工地狱的边缘。
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短袖T恤是洗得发白的旧货,沾满了尘土和难以辨识的油污印子,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卡其色的工装裤裤腿被草草卷到膝下,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腿,膝盖位置蹭着一大块黑灰。脚上蹬着的帆布鞋早已看不出原色,鞋尖更是糊着一大块半干半硬、踩上去嘎嘣脆的“血浆”胶泥。汗水早就浸透了衣衫的后背和腋下,湿答答地紧贴着皮肤,勾勒出肩背紧实的轮廓线条。几缕被汗湿透的黑发黏在饱满的额头和太阳穴旁,脸上还蹭着几道没擦去的灰痕——那是之前他猫着腰,几乎趴地上查看低矮管线通道安全状况时蹭上的。
此刻,他眉心拧成一个清晰的“川”字,手里攥着一瓶刚拧开盖的、瓶身上还挂着冰凉水珠的矿泉水,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下去足足半瓶。冰凉的水流冲刷过火烧火燎的喉咙,稍稍缓解了一点干渴,却丝毫压不住因拍摄屡屡不顺而在胸中蹭蹭往上蹿的那股无名燥火。
眼前正在拍摄的,是《蝙蝠侠:黑暗骑士》在香港部分至关重要的重头炸点连环爆戏。废弃船厂生锈的高台之上,克里斯蒂安·贝尔饰演的蝙蝠侠与艾伦·艾克哈特饰演的双面人哈维·丹特(HarveyDent)的核心对决接近尾声。真正的难点在群演的集体“炸飞”表演。
平台残骸、歪斜摇晃的步道、堆满锈蚀铁皮汽油桶和报废机械角落……每一个不起眼的犄角旮旯,都可能埋藏着烟火组精心布设的炸点。饰演反派喽啰的群演们必须按照严苛到秒的动作脚本,在爆炸冲击波的气浪中被精准地掀飞、翻滚、摔落,同时还要触发藏在特制背心和四肢关节处血浆包的点爆装置。血肉横飞的效果必须逼真到让观众头皮发麻。他们的惊恐表情、下意识的护头动作、甚至摔滚出去时全身肌肉绷紧的瞬间反应,都要在电光石火间完成,流畅自然,不能露怯,更不能僵硬。
汪言要的,是那种能在未来IMAX巨幕上震得观众座椅抖动、肾上腺素狂飙的顶级工业化暴力美学的精准感。
刚才的一场预演,彻底炸了锅。原因简单得让人窝火——烟火组埋设在步道转折处的一个关键炸点,哑火了。
按照剧本,这个点会在三个喽啰冲过平台的瞬间引爆,将这三个倒霉蛋猛地炸飞出去,撞向后方一排锈迹斑斑的空汽油桶,血浆包同步炸开,形成血光四溅的冲击性画面。结果,负责引爆的操作员按下了按钮,引线毫无反应。预演开始的口令已经喊出,三个穿着廉价花衬衫、套着血浆背心的彪形大汉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往前扑。
更要命的是,本该在他们“被气浪掀飞”时同步引爆的、他们身上的微型血浆包触发电控装置,也迟钝地慢了一两秒。
于是,整个片场目睹了一场灾难级的尴尬表演:三个彪形大汉姿势僵硬,表情古怪地自己往前扑倒。扑通!身体砸在沾满粘稠物的地板上(真摔)。“噗!”(迟到的血浆包终于炸开,血色的粘稠胶状物糊了他们一身)。“哎哟卧槽!”(不止一个人下意识骂娘出声,既有摔倒的疼,也有血浆糊一脸的惊吓)。混乱的脚步跑位声、群演憋不住的气笑声和对讲机里的杂音瞬间搅成一锅粥。
监视器后面,汪言的脸色当时就阴沉得像浸水的黑锅底灰。旁边的动作指导陈虎脸都绿了。来自英国的副导演茱莉亚·布莱恩(JuliaBryan)踩着高跟鞋冲出去,拿着对讲机几乎是尖叫着喊停,嗓子都快劈叉。
“重来!全部Reset!”汪言只说了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像冰棱子砸在冰面上,“嚓”一声冻住了所有人的慌乱。
此刻,整个片场笼罩在一种低气压的压抑中,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烟火组的组长杰克(Jack),一个四十多岁、胡子拉碴的红脸汉子,正半跪在那个该死的哑火炸点旁边,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戴着专业手套,用多功能仪表小心翼翼地捅进线路接点,嘴里低声咒骂着,唾沫星子都喷在那些昂贵的电子雷管和插头接线端子上:“他妈的……又是这种劣质插头!我就说这批次有问题!采购部吃屎的!”
不远处的空地上,特效化妆组的组长老李,一个精瘦沉默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助手正忙得团团转。他们挨个给那些群演再次检查身上的“行头”——嵌在特制背心和绑在四肢关节处的血浆包(里面是粘稠逼真的红色混合胶状物)。老李的手指带着老茧,小心翼翼地捏着连接引爆器的纤细电线,检查接口处是否牢靠,反复确认电池盒卡扣和安全锁开关都锁死了。一个年轻群演刚才“假摔”时膝盖蹭破了皮,老李正拿着小瓶止疼喷雾,弯腰“滋滋”喷了两下,又麻利地贴上透明敷料。
动作指导陈虎则带着他的核心班底——几个身手利落的武行,挤在一个稍微僻静的集装箱阴影里。陈虎亲自示范,一次次重复着摔倒、翻滚、借力避让冲击波的动作要领:“二号炸点位置气流冲过来!你!往左翻滚!对!护住头!肩膀先着地缓冲!滚到那堆破木头道具后面!那里是安全点!要的就是那股被撞飞的失控感!别怕脏!别怕疼!演出来!”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风,每一次滚翻都带着力量感,看得几个武行连连点头。
空气沉闷得像是凝固的水泥浆。
就在这时,汪言左边裤兜里一部老旧的摩托罗拉黑色翻盖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在片场杂音里依然清晰可闻。这部旧型号的翻盖机,里面插着一张极其小众的私人号码卡,知道号码的人,一个巴掌数的过来。
汪言下意识皱紧眉头,瞥了一眼还在跟哑火炸点较劲的杰克。对方恰好抬头,抹了把汗,一脸焦躁地冲他比划了个复杂的手势:需要更换关键组件,至少还要五分钟!
烦躁化作一股无名火,烧得他心口发闷。他不耐烦地吐出一口浊气,掏出手机走开几步,避开人堆,绕到一堆巨大油桶背后相对僻静的地方,啪嗒打开了翻盖。
“喂,你好,我是汪言。”声音里还带着指挥现场未消的冷硬,以及喊话过度的一点点低沉沙哑。
“喂!汪导吗?我是李杨!电影导演,拍《盲井》那个李杨!”电话那头传来的男声嗓门极大,带着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西北口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字字都像要从干瘪胸腔里硬挤出来,透着急迫用力,甚至有点破音。
汪言思绪一顿——李杨?是他。那个扛着摄像机,把镜头怼进山西煤窑最深处、拍出一股子生铁混着血腥土腥气味的导演。《盲井》,那片子在柏林拿了艺术贡献银熊奖,可粗糙得刮眼睛,真实得又沉又痛,把人憋得喘不上气。
“啊,李导,”汪言口气缓了半个调门,但依旧听不出温度,“你好。找我?”
“汪导啊!是这样,我……我新折腾了一个本子!”李杨根本不搞那些弯弯绕的客套寒暄,开口就直接甩干货,像抡起锄头刨地,“跟《盲井》连着筋的!还是拍苦命人的!这次讲的是……山沟沟里的女人!让狗日的人贩子拐走!卖进深山老林里!被锁着、被打!像牲口一样被驯!想逃?逃不掉!逃一次死路一条!最后那点活气和光都一点点熬灭了!……”他语速更快了,生怕汪言不耐烦挂电话,“这片子要拍出来!保准跟上一部一样!疼!钻心窝子的那种疼!让人憋屈!难受!晚上睡不着觉!”
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像是积攒全身力气,那股子犟驴般的混不吝劲儿混着焦灼顺着听筒喷薄而出:
“我知道!我知道!这种破片,他妈的没脸蛋没身条没花活儿!连个像样的明星都没有!想拿奖拿大奖?门儿缝都别想!更甭想指望外国人买这片子回本!在国内上映?谁他妈掏钱找罪受?!”他猛地停顿了一下,像是把自己憋住的那口气用吼声顶了出去:“可我就要拍!汪导!这种操蛋事儿!没人管!就烂在那鸟不拉屎的山旮沓里!烂在那些女人身上!她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连喊句疼的地儿都没有啊!我就想让镜头变成斧子!狠狠凿开!让更多人看看!知道这世上还有个这么黑不见底的鬼地方!”
他声音里带了点豁出去的哀求:“所以……老李我这儿舔着脸找您汪导来了!圈里谁不知道?论真金白银掏钱拍电影的爷们儿,敢碰这种赔钱货的主儿,您是头一份!响当当的!我这是……上门化缘来了!您……您抬抬手,指头缝里漏下俩子儿,就够我老李把火点着了!”
汪言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唯有先前因拍摄不顺而拧紧的眉峰,不知不觉间悄悄松开了些许。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盲井》里那些被煤灰糊得只剩眼白的脸庞,那眼神里的麻木和绝望像沉沉的石头。拍这种片子图什么?吃力不讨好,惹一身腥臊,九成九得赔个底掉。可这位李导……那股子近乎愚蠢的执拗劲头,活像块沉甸甸的压舱石,就想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苦痛拖出来见见亮。
这大概就是电影人所谓的“风骨”吧?汪言心里掠过一丝模糊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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