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无妄五年(2/2)
“疼…好疼…”
石铁牛慌了:“哪儿疼?告诉我!”
宇文护凌无法回答,只是在床上翻滚,指甲抓挠着胸口新生出的皮肉,留下道道血痕。石铁牛看到,那些黑色血管纹路突然暴起,像是活物般蠕动,散发出炽热的高温。石室内的温度骤然升高,石壁上凝结的水珠瞬间蒸发。
“我去叫方丈!”石铁牛转身要跑。
“等等。”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云鹤鬼姬不知何时站在那儿,紫衣摇曳,手里提着个药箱。她走到床边,看了眼痛苦挣扎的宇文护凌,从药箱中取出三根银针,手法如电,刺入孩子头顶三处穴位。
宇文护凌身体一僵,随即软倒下去,呼吸渐渐平缓。
“魔心与身体融合,自然会疼。”云鹤鬼姬淡淡道,指尖拂过那些黑色血管,“圣体本源与魔气互相排斥,如同冰火同炉。这种痛苦会持续很久,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直到两股力量完全交融,或者…一方吞噬另一方。”
她从药箱里取出个瓷瓶,倒出三粒朱红色丹药:“每日一粒,温水送服,可暂时麻痹痛觉,也能滋养经脉。”又拿出个黑色药膏,“这个涂在血管暴起处,可降温镇痛。”
石铁牛连忙接过,恭敬道:“多谢云鹤前辈。”
云鹤鬼姬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这小子倒是实在。好好照顾他,若他活下来,将来或许会念你的好。”说完,她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对了,他若夜里做噩梦惊叫,不必管,那是心魔在作祟。叫累了,自然就停了。”
石铁牛看着床上昏睡的孩子,咬了咬牙,打定主意要照顾好这个可怜的小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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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石铁牛开始了忙碌而忐忑的生活。
宇文护凌每日有半天时间都在痛苦中度过。魔心融合的过程极其霸道,他的身体如同被反复撕裂又重组,新生的骨骼歪歪扭扭,血管经络错乱不堪,全靠云鹤鬼姬的药物吊着性命。痛到极致时,他会用头撞墙,咬破嘴唇,石铁牛不得不用布条将他捆在床上。
但奇怪的是,这孩子从不哭喊,只是默默忍受。痛极了,就睁着那双空洞的紫眸,望着石室顶部,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五日后,了空大师来了。
老僧端坐石凳上,宇文护凌被石铁牛扶着坐在对面。孩子依然不说话,眼神死寂。
“宇文护凌,”了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我知道你能听见。你家中变故,老衲已尽知。仇人之名,你可还记得?”
听到“仇人”二字,宇文护凌身体猛地一颤,那双空洞的眼中骤然迸发出骇人的恨意,黑色血管瞬间暴起,魔气不受控制地外溢。
“令狐…梦竹…”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慕容…莲月…”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浸透了血与怨。
了空点头:“记得就好。但你要知道,仇恨如同毒火,焚人先焚己。你如今体内有万古魔心,怨念越深,魔心越强,你离沦陷也就越近。”
宇文护凌死死盯着了空,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老衲与寺中四位居士商议,决定收你为徒,传你本领。”了空继续道,“我们会教你控制魔心之法,教你安身立命之技。但你要答应老衲三件事。”
“第一,十年之内,不得寻仇。”
“第二,每日诵经念佛,化解心中戾气。”
“第三,将来若修为有成,不可滥杀无辜。”
宇文护凌沉默了很久很久。石室中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魔心跳动的沉闷声响。最终,他缓缓点头,用尽力气吐出两个字:“我…应。”
了空露出一丝欣慰的笑,伸手按在宇文护凌头顶,掌心金光流淌:“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了空的弟子,法号…暂且不取,你仍叫宇文护凌。待你心境平和之日,再取法号不迟。”
金光入体,宇文护凌感到一股暖流顺着天灵盖注入,与体内暴戾的魔气相遇。两者并不融合,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痛苦竟然减轻了几分。
“这是《静心禅》的基础心法,你每日晨昏各诵一遍。”了空收回手,“三日后,纯如道人会来传你剑道基础。你好生准备。”
了空走后,石铁牛兴奋地搓手:“小师弟,太好了!五位前辈都要教你本事,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宇文护凌却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瘦小而苍白,皮肤下黑色血管隐隐浮现。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珠。
“铁牛哥。”他忽然开口,声音依然嘶哑,却清晰了许多。
石铁牛一愣——这是宇文护凌第一次主动叫他。
“嗯?怎么了?”
“帮我找个东西。”宇文护凌抬起头,那双紫眸中终于有了些许神采,却是冰冷刺骨的寒意,“一面镜子。”
石铁牛心中发毛,还是找来一面破旧的铜镜。
宇文护凌接过镜子,看着镜中那个胸口有着诡异黑色心脏、皮肤爬满狰狞血管的孩子。他看了很久,久到石铁牛以为他要将镜子砸碎。
最终,宇文护凌放下镜子,轻声说:“我会记住这张脸,记住今天的弱小。终有一日…”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石铁牛听懂了。
从那天起,宇文护凌开始了在无妄寺的修行。
纯如道人传他剑道,第一课不是练剑,而是磨剑。一把生锈的铁剑,一块磨刀石,让宇文护凌每日打磨三个时辰,直至剑锋映出人影。
“剑之道,首在心诚。”纯如道人懒洋洋靠在树下喝酒,“你心中有恨,剑便带恨;心中有魔,剑便入魔。什么时候你能把恨意磨去,把魔性磨平,什么时候才算入门。”
宇文护凌沉默磨剑,铁锈混着汗水,浸透了他的手掌。魔心在胸腔中躁动,传递出嗜血的渴望,他却只是死死握住剑柄,一下,又一下,磨得极其认真。
云鹤鬼姬传他毒术与药理,第一课是尝百草。后山采来的各种草药,有毒的,无毒的,外敷的,内服的,一一让他辨认、品尝、记录药性。
“疼吗?”云鹤鬼姬笑吟吟看着宇文护凌服下一株剧毒草药后浑身抽搐,“疼就记住这种感觉。毒能杀人,亦能救人;药能救命,亦能夺命。魔心是你的毒,也是你的药,就看你怎么用。”
宇文护凌吐出一口黑血,抹去嘴角血渍,继续辨认下一株。
青玄法师传他阵法,第一课是观星。每夜子时,带他登上无妄山最高处,仰望星空,辨认星辰方位,感受天地气机流转。
“阵法之道,在于借势。”青玄法师指着满天星斗,“天地自有其规律,日月星辰、山川河流、四季轮转,皆是阵。你体内圣魔二气冲突,恰如阴阳未分,混沌未开。若能布一阵法疏导,或许能找到共存之法。”
宇文护凌仰头看天,星空倒映在他紫眸中,那亘古不变的运转规律,让他心中翻腾的恨意暂时平息。
赫连流殇传他炼器,第一课是打铁。一间简陋的炼器室,一座火炉,一把铁锤,一块生铁,每日捶打三千次。
“器为肢之延,心为器之魂。”赫连流殇声如洪钟,“你将来若要炼制镇压魔心的法器,须得对炼器有至深理解。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将这块铁打成钢,打成你想要的形状。”
宇文护伦抡起比他手臂还粗的铁锤,一锤一锤砸下。火星四溅,烫伤了他的手臂,他却浑然不觉。魔心在胸腔中搏动,每一次跳动都传递出磅礴的力量,支撑着他完成这近乎不可能的任务。
而了空大师,每日清晨带他诵经。
《静心禅》、《金刚经》、《往生咒》…佛经梵唱在石室中回荡。起初,宇文护凌只是机械地跟读,心中充满抗拒——这些劝人放下、劝人慈悲的文字,在他听来虚伪又可笑。
但了空从不强迫,只是日复一日地诵念,声音平和舒缓,如涓涓细流。
三个月后的某个清晨,宇文护凌在诵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时,忽然停住了。他想起血月之夜,想起父母临死前的眼神,想起挖心的剧痛…那些画面依旧清晰,可奇怪的是,心中的恨意竟然淡了一分。
不是原谅,而是明白了一件事:沉浸在仇恨中,折磨的只有自己。
“师父。”诵经结束,宇文护凌第一次主动开口问了空,“若我放下仇恨,对得起死去的家人吗?”
了空看着他,缓缓道:“放下不是忘记,而是不再让仇恨支配你的人生。你若能活得堂堂正正,走出一条自己的道,那才是对家人最好的告慰。若你沉沦魔道,滥杀无辜,即便报了仇,九泉之下的亲人会欣慰吗?”
宇文护凌沉默。
了空起身,走到石室门口,回身道:“护凌,你记住——魔心在你体内,却未必能掌控你。心若向佛,魔亦是佛;心若向魔,佛亦是魔。选择权,在你手中。”
门轻轻关上。
宇文护凌坐在石床上,伸手按住胸口。那颗黑色心脏平稳地跳动着,传递出温暖而强大的力量——这力量曾经让他恐惧,如今却成了他活下去的依靠。
窗外传来石铁牛的喊声:“小师弟!吃饭了!今天有野菜粥!”
宇文护凌下床,推门走出石室。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看到石铁牛端着两个破碗,憨厚地笑着。
“快吃快吃,待会纯如前辈还要来检查你磨的剑呢!”
宇文护凌接过碗,野菜粥很稀,几乎能照出人影。他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暖了冰冷的胃。
“铁牛哥。”他忽然说。
“嗯?”
“谢谢你。”
石铁牛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谢啥!咱们是师兄弟嘛!”
宇文护凌也笑了笑,很淡,却是这三个月来第一次真正的笑容。
远处钟声响起,无妄寺的早课开始了。僧人们的诵经声随风飘来,混着山间的鸟鸣,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宇文护凌喝完粥,将碗递给石铁牛,转身走向炼器室。今天要完成三千次捶打,还要辨认十种新草药,傍晚要跟青玄法师学习星位推算…
路还很长。
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但至少,他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活着,才能让那些夺走他一切的人,付出代价。
宇文护凌握紧拳头,指甲再次陷入掌心。这一次,他很快松开,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炼器室的门。
炉火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