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朝堂百官(2)(1/1)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一下御座方向,见皇帝并无打断之意,才继续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进言:
“故臣冒死进言:涉案官员固有罪,然其罪亦有轻重之分,情节亦有差异之别。首恶元凶,自当严惩不贷,以正国法,以谢天下。然其余涉案者,是否……可详加甄别,区分情形,酌情处置?
例如,罪证确凿但未直接酿成巨祸者,或可令其尽数退缴赃款,充实国库,并视其悔过程度,或革职,或降级,留待察看?
若有一技之长,于新政某方面确有可用者,或可允其……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如此,既能最大程度追回赃款,以济国用,弥补损失;又能保全部分尚可驱使、熟悉政务之员,维持各部基本运转,稳定朝局;更可向天下官员昭示,陛下之法,严而有度,恶者必惩,悔者或宥。于国于民,于新政大局,似……似更为稳妥有利。”
李长庚这番话,说得比何如宠更加圆滑周全,既表明了坚决拥护肃贪的立场,又提出了具体的“区别对待”、“分级处置”建议,完全从“实际利益”和“新政大局”的务实角度出发,听起来似乎更可行,更“老成谋国”。不少心中同样担忧“一朝尽空,无人办事”的官员,无论派系,都暗暗点头,觉得李长庚指出了问题的关键:皇帝要肃贪立威,也要考虑朝廷机器的现实运转。全杀光了,活儿谁干?新政谁推?烂摊子谁收拾?
然而,李长庚话音刚落,不等皇帝反应,文官队列前排,一个清癯而刚直的身影便越众而出。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他面容肃穆,目光锐利,声音不大却激动异常:
“李尚书之言,看似老成持重,实则姑息养奸!陛下,老臣以为万万不可!”
刘宗周向来以刚直敢言、清廉如水着称,他一开口,顿时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贪墨之罪,侵蚀国本,败坏纲常,与叛逆、杀人同属十恶不赦!其害岂止于钱财?江夏十七命,龙鳞卫七忠魂,皆因贪墨而起!此等罪行,有何‘轻重’可言?有何‘情节’可宥?!”
刘宗周情绪激愤,须发皆张,“若依李尚书之议,退赃即可减罪,甚至‘戴罪立功’,则将置国法于何地?将何以告慰惨死之百姓与将士?又将何以警示后来者?!今日退赃可活命,明日贪墨之徒必将更加肆无忌惮,只因想着事发后吐出即可!此非惩贪,实为纵贪!请陛下明察!”
刘宗周这番激烈的言论,代表了一大批清流御史和坚守律法纲常的官员的态度。他们追求的是法律的绝对权威和道德的纯粹性,认为对贪腐必须零容忍,任何妥协都是对正义的背叛。
“刘总宪此言差矣!”户部侍郎蒋德璟忍不住出列反驳。他年轻些,思维也更灵活务实,“法理不外乎人情,亦需兼顾时势。雷霆手段固然可敬,然若不审时度势,一味严苛,恐生激变。
如今新政初行,百废待兴,南洋战事未靖,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若将三十余人一概处死流放,空缺一时难以填补,政务停滞,岂非因小失大?退赃赎罪,既可挽回损失,充实国库以利新政,又可分化瓦解,稳住大多数,此乃权衡利弊之策,岂可简单以‘纵贪’论之?”
“蒋侍郎这是将朝廷法度当作生意来做了?!”刑部侍郎凌义渠冷笑一声,出列支持刘宗周,“治国岂能只算经济账?人心向背、法纪尊严,难道不是更大的‘利’?今日对贪腐手软,明日吏治将更加崩坏,失去的将是天下民心!民心既失,纵有金山银海,新政又能推行几何?江夏惨案,殷鉴不远!”
工部尚书宋应星这时也缓缓出列。他虽以格物致知闻名,但身居尚书之位,亦有其政治考量,语气沉稳:“陛下,臣掌工部,深知工程钱粮之弊,皆因吏治不清。贪墨蠹虫,如白蚁蛀堤,外表光鲜,内里早空。江夏之堤,便是明证。故肃贪之务,确为当务之急。
然,工部眼下诸多新政工程,如水利、道路、工坊营造,图纸规划、物料核算、现场督工,皆需熟手。若涉案工部官员中,确有精通实务、悔罪彻底者,臣以为……或可令其以匠人、顾问身份,戴枷办差,专事技术,剥离权柄,以尽其用,亦算一种惩处。”
宋应星此言,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技术性方案,试图在惩罚和利用之间找到平衡点。
“荒谬!”兵部侍郎孙传庭声如洪钟,他性情刚烈,最重军纪,“军中有言,慈不掌兵!治国亦然!贪墨之辈,如同军中蠹虫,腐蚀战力,动摇军心!南洋将士在前线浴血拼杀,后方却有人贪墨军资,此等行径,与通敌何异?!岂能因‘熟手’、‘有用’而轻饶?陛下,当以重典治乱世,用重刑肃贪腐!首恶必诛,胁从亦当严惩,方可震慑天下,整饬纲纪,亦可告慰前线将士!”
朝堂之上,顿时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几派:以刘宗周、凌义渠、孙传庭等为代表的“严惩派”,主张依律严办,绝不姑息;以李长庚、蒋德璟等为代表的“务实(或曰绥靖)派”,主张区别对待,稳定为先;宋应星等则提出一些具体的、技术性的折中方案。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争论渐趋激烈。更多的官员则保持沉默,紧张地观察着皇帝的倾向。
就在争论看似陷入僵局之时,内阁首辅袁可立,这位资历最深、威望最高的老臣,终于缓缓出列。他一动,整个朝堂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