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万年公主的忐忑。(2/2)
当她抬起头时,纵使极力克制,那晶莹的泪水依旧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冲毁了精心描绘的妆容,顺着苍白的脸颊肆意滑落。
“慕儿……朕的……慕儿……”灵帝的声音在猎猎寒风中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牵挂与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的嘶哑。
“此去北疆,山高路远,关河冷落……你……你务必……保重自身,切莫……切莫委屈了自己……”
他喘息着,几乎语不成句,“那凌云……乃……乃当世之人杰,你……你既嫁与他,便需……便需谨守妇道,柔顺谦恭,助他……助他稳定北疆,也……也要设法……保全……保全我们刘家的血脉……”
说到最后,这位一生大多时间昏聩、却在临终前展现出惊人决断的帝王,已是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滴落在冰冷的城墙砖石上,瞬间凝结成冰。
刘慕跪在冰冷的土地上,仰望着城头父皇那在风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的脆弱身影。
想起他私下里那充满无奈与悲凉的托付,心中如同被无数根针狠狠刺穿,酸楚难当。她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磕下头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父皇……父皇教诲……儿臣……铭记于心!永世……不敢或忘!万望父皇……一定要……保重龙体!儿臣……儿臣……这就去了——!”
她不敢再多看那令人心碎的身影一眼,生怕自己会彻底崩溃,失态于这大庭广众之下。
猛地站起身,决然转身,在女官们的簇拥与搀扶下,几乎是逃也似的,登上了那辆象征着命运转折的华丽马车。
沉重的车门关闭,车驾在礼官的高声唱喏中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洛阳城外的官道,发出辘辘的声响。
车内,刘慕终究还是没能忍住,用颤抖的手悄悄掀开车窗锦帘的一角,奋力回望那渐行渐远、却依旧巍峨高耸的洛阳城墙。
模糊的泪眼中,她依稀能看到,那个玄色的、小小的身影,依旧固执地、顽强地立在垛口之后。
寒风卷起他花白的须发和龙袍宽大的一角,那身影在苍茫天地间,显得如此的孤独,如此的渺小,如此的……不堪一击。
一股混合着刻骨铭心的感动、万箭穿心般的心痛、以及对未来茫然无知却不得不前行的决绝情绪,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刘慕彻底淹没。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那座承载了她全部童年与少女时光的帝都。
她知道,这一别,山长水远,或许……便是父女之间的永诀。
送嫁的队伍沿着宽阔但略显萧索的官道,一路向北迤逦而行。
车厢内,颠簸摇晃中,刘慕初时那汹涌澎湃的悲伤,随着距离洛阳越来越远,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对未来全然未知的迷茫、紧张与隐约的不安所取代。
她自幼生长于九重宫阙之内,所见皆是刻板的规矩礼仪,所闻皆是错综复杂的权力倾轧与后宫争斗。
对于那位即将成为自己夫君的幽州牧凌云,她所有的了解,几乎都来自于宫人们的窃窃私语和那些真假难辨的传闻——他勇武善战,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他治政有方,竟能让苦寒的北疆呈现一片繁荣;他……他身边已然有了数位姿容出众、各具特色的夫人。
“他的那些夫人……她们会如何看待我这个突然闯入者?”
刘慕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嫁衣的丝绦,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想象。是充满敌意的排斥?
是表面恭敬、背后鄙夷的敬畏?还是虚与委蛇的接纳,内里却充满了算计与防备?
甄姜、来莺儿、貂蝉、大乔……这些名字,她或多或少都从不同渠道听说过。她们与凌云相识于微末或共历过患难,彼此之间有着深厚的情分,更育有子嗣,纽带牢固。
而自己,这个空有公主名头、却与凌云毫无感情基础、甚至可能被视为政治包袱的后来者,该如何在那陌生的后宅之中立足?该如何与那些“姐姐”们相处?
她又想起父皇那沉甸甸的、近乎临终托付的嘱托。
她不仅仅是去嫁人,更是肩负着在未来的风云变幻中,维系刘氏血脉的一线生机。
这使命过于沉重,让她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女感到窒息般的压力。她不知道那个名叫凌云的男人,究竟会如何对待她?
是会因为她的身份而给予表面的尊荣,实则冷淡疏远?
还是会真心接纳她,成为他众多女人中平等的一员?
抑或,仅仅是将她视为一个必须供奉起来、象征着汉室余晖的“牌位”?
一路北行,窗外的景色逐渐从中原的平畴沃野,变为略显荒凉的丘陵,再到开始出现连绵的山脉与覆盖着积雪的旷野,与洛阳的繁华锦绣、温软富贵截然不同。
刘慕的心境,也如同这车外不断变化的景色一般,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对故土和父皇深入骨髓的不舍与眷恋,有对前路未卜、深入虎穴般的忐忑与恐惧,有对自身命运无法掌控的无力与悲哀。
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对于那位即将见面的、充满了传奇色彩的边关州牧,潜藏在心底深处的好奇与一丝极其微弱的、对于摆脱深宫束缚、开启完全不同人生的隐约期待。
她知道,当这漫长的旅途终结,车驾稳稳停在涿郡州牧府前的那一刻,她的人生,她的一切,都将被彻底颠覆。
步入一个与过去十六年截然不同、吉凶未卜的全新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