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归心似箭,临行拜别(2/2)
凌云默然,只是起身将一旁案几上温着的蜜水端过来,递到灵帝手中。
灵帝颤抖着接过,抿了一小口,甜润的蜜水稍稍压下了喉间的痒意,喘息才渐渐平定。
他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目光变得悠远,像是穿透了暖阁的墙壁,看到了数十年前的洛阳。
“朕知道,史官的笔下,朕定是个昏君。卖官鬻爵,搜刮民脂,大兴土木修建宫苑,沉湎酒色荒废朝政......他们说得都对,却也不全对。”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的龙纹,指尖划过金线绣出的龙鳞,动作迟缓而怅惘。
“这个帝国,早在朕登基之前,就已经千疮百孔了。世家大族兼并土地,贪婪无度,国库年年空虚,连边关将士的粮饷都凑不齐;
北方的胡人虎视眈眈,边境烽烟不断,百姓流离失所。”
“朕登基之初,何尝不想做个明君?何尝不想整饬吏治,安抚百姓,重振大汉的雄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不甘,几分愤懑,却又迅速低了下去,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可这积重难返的江山,这盘根错节的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朕试过,挣扎过,最后却发现,自己不过是个被架在龙椅上的傀儡,无力回天啊。”
说到此处,灵帝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那痛楚像针一样,细密地扎在他苍老的脸上。
但当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凌云时,那点痛楚便被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取代,亮得惊人。
“可你在北疆所做的一切,让朕在无边的黑暗里,看到了一线光明!”
他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枯瘦的手紧紧攥住了凌云的衣袖。
“开疆拓土,收服蛮族,扬威塞外,让那些茹毛饮血的胡人闻风丧胆!这是朕年少时,坐在龙椅上做梦都想完成的伟业啊!”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随即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淹没,咳得面色涨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凌云连忙伸手替他顺气,轻轻拍着他的脊背。
灵帝缓了半晌,才抓住凌云的手臂,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指节凸起,像是要嵌进凌云的皮肉里。
“朝堂之上,奸佞环伺,那些世家老狐狸,总想着算计你,打压你。”
他喘着气,一字一句,说得无比郑重,“只要朕还有一口气在,定会为你挡住明枪暗箭。你......尽管放手去做!若真能成此不世之功,朕......朕也好有面目去见大汉的列祖列宗......”
这番话,不再是天子居高临下的谕令,而是一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人,对未竟梦想的最后寄托,字字泣血,句句含情。
凌云望着眼前这个被史书定性为“昏庸”的帝王,此刻在他眼中,却全然没有了昏君的模样。
他不过是个被时代洪流裹挟的可怜人,一个守着破碎江山的末世之君,一个在生命尽头,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的同行者。
一股复杂的情感在凌云胸中翻涌,有同情,有感慨,更有被知己托付的沉重。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然后双膝跪地,郑重地跪倒在榻前,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沉稳而坚定:
“陛下知遇之恩,信任之重,臣虽肝脑涂地,难报万一!臣在此立誓,必当竭尽全力,镇守北疆,开拓疆土,扬我大汉天威!绝不辜负陛下今日之托!”
“好......好......”灵帝欣慰地点头,眼角有晶莹的泪光闪烁,顺着苍老的面颊滑落,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颤抖着伸出手,再次抓住凌云的手腕,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如同烙印般刻进凌云的心底:
“凌云......若朕死后,这天下......必生大乱。朕......别无他求,只望你......看在今日情分上,尽力......保全朕的血脉......辩儿......协儿......他们年纪尚小,终究是无辜的......”
说完这番话,他仿佛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手无力地垂落,整个人瘫软在软榻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而微弱,如同一具破损的风箱,发出“嗬嗬”的声响。
凌云看着这位生命烛火即将熄灭的帝王,心头百感交集,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重重的叩首。
他额头贴地,声音坚定如铁:“陛下放心,臣......铭记在心。”
退出暖阁时,夕阳正缓缓沉入西山,最后一丝金红的余晖斜斜洒在宫墙上,将斑驳的砖石染得一片温热。
凌云走在漫长而冰冷的宫道上,脚下的金砖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他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像是揣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与灵帝,一个是知晓历史走向的穿越者,一个是预感帝国崩塌的末世之君。
这场藏在暖阁里的对话,无关君臣,只关知己。他们在时代巨变的前夜,窥见了彼此心底的孤独与无奈,也定下了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将那个行将就木的帝王,和这座日渐衰朽的帝都,都留在了身后。
凌云翻身上马,枣红色的骏马长嘶一声,蹄声踏碎了暮色里的寂静。
他最后望了一眼暮色沉沉的皇宫,那飞檐翘角在残阳下勾勒出苍凉的轮廓,然后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他要回英雄楼,收拾行囊;他要回涿郡,那里有等待他的妻儿,有他扎根的土地,有更广阔的天地,更有未竟的功业。
而洛阳的这一切,朝堂的纷争,帝王的托付,都暂时成了过往云烟,只留下一份沉甸甸的承诺,压在他的心头,随着马蹄声,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