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八十一(公元902年)(2/2)
辛亥日,李茂贞将全部骑兵派遣到邠州去寻找粮草。壬子日,朱全忠下令挖掘如同蚰蜒一样曲折的壕沟,将凤翔城团团围住,设置大量的岗哨和铃架,用来断绝城中与外界的联系。
癸亥日,朝廷任命李茂贞为凤翔、静难、武定、昭武四镇节度使。
有人劝说钱镠渡过钱塘江,向东据守越州,以躲避徐绾、许再思的叛乱。杜建徽手握剑柄,大声呵斥说:“如果事情不能成功,就一同战死在这里,怎么能再向东逃跑呢!”钱镠担心徐绾等人会占据越州,派遣大将顾全武率领军队前去戍守。顾全武说:“越州不值得前去戍守,不如前往广陵投奔杨行密。”钱镠说:“这是为什么?”顾全武回答说:“我听说徐绾等人正在召请田頵,田頵一旦率军到来,淮南的军队再出兵援助他,我们就无法抵挡了。”杜建徽说:“当年孙儒作乱的时候,大王曾经对杨公有恩德,现在前去向他求救,杨公应当会报答大王的恩情。”钱镠于是命令顾全武前往广陵,向杨行密告急,顾全武说:“只是空手前去,没有什么用处,请让大王的儿子作为人质,和我一同前往。”钱镠于是命令他的儿子钱传璿身穿平民的衣服,充当顾全武的仆人,和他一同前往广陵,并且向杨行密求婚。他们路过润州时,团练使安仁义喜爱钱传璿的清秀俊丽,打算用十个仆人来换取他。顾全武在夜里贿赂守门人,趁机逃走。
徐绾等人果然召请田頵,田頵率领军队赶赴杭州,先派遣亲信官吏何饶前去对钱镠说:“请大王向东前往越州,把节度使府空出来,等待我去驻守,不要白白让士兵们送死!”钱镠答复说:“军营里发生叛乱,哪个地方没有过!你身为节度使,却帮助叛贼作乱。要战就立刻来战,何必说这些大话!”田頵率军修筑营垒,断绝了杭州城与外界的联系。钱镠对此十分忧虑,招募能够夺回被田頵占据的土地的人,许诺将一个州赏赐给他。衢州制置使陈璋率领三百名士兵出城,奋勇出击,于是夺回了被田頵占据的土地,钱镠当即任命陈璋为衢州刺史。顾全武抵达广陵,劝说杨行密说:“如果让田頵得志,必定会成为您的祸患。您派人召田頵返回,钱王请求让他的儿子钱传璿作为人质,并且向您求婚。”杨行密答应了钱镠的请求,将自己的女儿嫁给钱传璿为妻。
冬季十月,李俨抵达扬州,杨行密开始设立制敕院,每当有封官拜爵的事情,就会禀报李俨,在紫极宫唐玄宗的画像前陈列制书,行两次跪拜礼后,再颁布下去。
王建率军攻克兴州,任命军使王宗浩为兴州刺史。
戊寅日夜里,李茂贞的养子李彦询率领三团步兵,投奔汴军。己卯日,李彦韬也率领部众投奔汴军。
庚辰日,朱全忠派遣幕僚司马邺携带奏表,进入凤翔城。甲申日,又派遣使者向皇上进献熊掌,从此以后,进献食物、丝帛的使者接连不断。皇上都先拿给李茂贞看,让他打开查看,李茂贞也不敢打开。丙戌日,朱全忠又派遣使者,请求与李茂贞商议讲和的事情,出城打柴采摘的百姓,都没有遭到汴军的抢掠。丁亥日,朱全忠上奏表,请求修缮皇宫的殿宇,以及迎接皇上的车驾返回京城。己丑日,皇上派遣国子司业薛昌祚、内使王延缋携带诏书赐给朱全忠。癸巳日,李茂贞再次派遣军队攻打汴军在城西的营寨,战败而回。朱全忠给投降的凤翔士兵穿上红色的袍子,让他们前去招呼城中的人出城投降,凤翔军队在夜里用绳子缒下城墙逃走的,以及趁着打柴采摘的机会一去不返的人非常多。从这以后,李茂贞有时派遣军队出击汴军,士兵们大多不服从命令,纷纷逃散回城。李茂贞怀疑皇上与朱全忠有秘密约定,壬寅日,在皇上的住院长乐宫北墙的外面,增派兵力防卫。
十一月癸卯朔日,保大节度使李茂勋率领部众一万多人前去援救凤翔,驻军在城北的山坡上,与城中的守军举烽火相互呼应。
甲辰日,皇上派赵国夫人去侦察,发现翰林院的两名宦官使者都不在,于是急忙召见韩偓、姚洎,在土门外偷偷与他们相见,君臣三人手握着手,相对而泣。姚洎请求皇上赶快返回皇宫,担心被别人看见,皇上于是急忙离去。
朱全忠派遣部将孔勍、李晖率领军队,趁虚袭击鄜州、坊州。壬子日,攻克坊州。甲寅日,天降大雪,汴军冒着大雪,连夜进军,五更时分,抵达鄜州城下。鄜州的守军没有防备,汴军趁机攻入城中,城中的守军还有八千人,双方展开巷战,一直打到中午,鄜州的守军才战败,汴军生擒鄜州留守李继璿。汴军入城后,安抚慰问李茂勋以及将士们的家属,让他们安居乐业,没有受到惊扰,朱全忠任命李晖暂时代理鄜州军府事务。李茂勋得知鄜州失守的消息,率领部众逃走。汴军每天夜里都击鼓鸣角,城中的地面都仿佛在震动。攻城的汴军辱骂城上的守军是“劫持天子的贼寇”,守城的守军辱骂城下的汴军是“抢夺天子的贼寇”。这年冬天,天降大雪,凤翔城中的粮食已经吃光了,冻死饿死的人不计其数,有的人还没有断气,身上的肉就已经被别人割去吃掉了。集市上的人肉每斤售价一百钱,狗肉每斤售价五百钱。李茂贞储存的粮草也已经耗尽,只能用狗肉和猪肉供应皇上的膳食。皇上在集市上卖掉自己的衣服和小皇子的衣服,用来补充开支,将松树枝削成碎屑,浸泡后用来喂养皇上的御马。
丙子日,户部侍郎、同平章事韦贻范去世。
癸亥日(天复二年节点)
癸亥日,朱全忠派人割光城外的野草,以此断绝凤翔城的草料来源,困住城中守军。甲子日,李茂贞增派兵力守卫皇宫各门,宦官们自知难逃一死,相互埋怨指责。
苏检屡次为韩偓谋求宰相之位,向李茂贞以及神策军中尉、枢密使进言推荐,还派亲信官吏前去告知韩偓,韩偓愤怒地说:“你和韦贻范都是从贬谪之地被召回,不出一个月就登上宰相之位,却终究没能有所作为。现在朝廷朝不保夕,你竟然想让我当宰相来玷污我的名声吗!”田頵加紧攻打杭州,同时准备船只,打算从西陵渡过钱塘江。钱镠派遣部将盛造、朱郁率军抵御,击败了田頵的军队。
十二月,李茂勋派遣使者向朱全忠请求投降,改名周彝。至此,李茂贞在山南的州镇全部被王建吞并,关中的州镇全部归入朱全忠的掌控,李茂贞只能困守凤翔孤城。于是他密谋诛杀宦官来赎罪,写信给朱全忠说:“祸乱的兴起,都是韩全诲等人造成的。我把皇上迎到这里,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您既然立志匡扶社稷,就请您前来迎接皇上返回皇宫,我愿率领疲弱的军队,跟随您效力。”朱全忠回信说:“我率军来到这里,正是因为皇上流离在外;您能与我协力,这正是我所希望的。”
杨行密派人召田頵返回宣州,说:“你再不回来,我就派人接替你镇守宣州。”庚辰日,田頵准备返回,向钱镠索要二十万缗犒军钱,还要求钱镠派一个儿子来当人质,并许诺将女儿嫁给他。钱镠对儿子们说:“你们谁愿意去做田頵的女婿?”没有人回答。钱镠想派小儿子钱传球去,钱传球不肯。钱镠大怒,打算杀了他。次子钱传瓘请求前去,吴夫人哭着说:“怎么能把儿子送入虎口呢!”钱传瓘说:“为了缓解国家的危难,我怎敢吝惜自己的性命!”他向父母行过两次跪拜礼后,毅然出城,钱镠流着泪为他送行。钱传瓘带着几个人,从杭州北门用绳子缒下城墙。田頵与徐绾、许再思一同返回宣州。钱镠夺回了钱传球的内牙兵印。
越州客军指挥使张洪因为自己是徐绾的同党而心生疑虑,率领三百名步兵投奔衢州,衢州刺史陈璋接纳了他。温州将领丁章驱逐刺史朱敖,朱敖逃奔福州。丁章占据温州,田頵派遣使者前去招抚,使者路过衢州时,陈璋允许他自由往返,钱镠因此怨恨陈璋。
丁酉日,皇上召见李茂贞、苏检、李继诲、李彦弼、李继岌、李继远、李继忠一同进餐,商议与朱全忠讲和的事,皇上说:“十六宅的诸王及以下人员,每天都有好几个人冻饿而死。宫中的诸王、公主、妃嫔,一天喝粥,一天吃汤饼,现在粮食也已经吃完了。你们觉得该怎么办?”众人都沉默不语。皇上说:“我们应当尽快和解啊!”
十几名凤翔士兵在左银台门拦住韩全诲,大声辱骂道:“整个凤翔境内生灵涂炭,全城的人都快要饿死了,都是因为你们这几个宦官!”韩全诲向李茂贞磕头哭诉,李茂贞说:“士兵们懂什么!”他让人倒了两杯酒,和韩全诲对饮后就作罢了。韩全诲又向皇上哭诉,皇上也出面劝解。李继昭对韩全诲说:“过去杨复恭诛杀了杨守亮一族,现在你也要诛杀我一族吗!”他痛骂韩全诲,随后出城投降朱全忠,恢复本姓苻,名叫道昭。
这一年,虔州刺史卢光稠率军攻打岭南,攻克韶州,派他的儿子卢延昌镇守,又进军围攻潮州。清海留后刘隐调发军队击退卢光稠,乘胜进攻韶州。刘隐的弟弟刘陟认为卢延昌有虔州的援军,不能急于攻取。刘隐没有听从,继续率军围攻韶州。恰逢江水暴涨,粮草运输接济不上,卢光稠从虔州率领军队前来救援。他的部将谭全播在山谷中埋伏了一万名精兵,派老弱士兵前去挑战,在韶州城南大败刘隐,刘隐逃回广州。谭全播把功劳全部让给众将,卢光稠越发敬重他。
岳州刺史邓进思去世,他的弟弟邓进忠自称岳州刺史。
天复三年癸亥,公元九零三年
春季正月甲辰日,皇上派遣殿中侍御史崔构、供奉官郭遵诲前往朱全忠的军营。丙午日,李茂贞也派遣牙将郭启期前去商议和解事宜。
平卢节度使王师范,十分喜爱读书,以忠义自居,治理地方政绩卓着,名声很好。朱全忠围攻凤翔时,韩全诲假传诏书,征召各藩镇的军队前来援救皇上,王师范看到诏书后,泪水浸湿了衣襟,说:“我们这些人是皇室的屏障,怎么能坐视天子遭受这样的困辱。各位都手握强兵,难道只知道自卫吗!”恰逢张浚从长水也给他写信,劝他兴起义兵。王师范说:“张公的话正合我的心意,我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虽然力量不足,但我也要誓死为之。”当时关东的军队大多跟随朱全忠在凤翔,王师范分别派遣众将伪装成进献贡品的使者和商贩,把兵器包裹起来,用小车装载,进入汴州、徐州、兖州、郓州、齐州、沂州、河南府、孟州、滑州、河中府、陕州、虢州、华州等州,约定在同一天起兵,讨伐朱全忠。结果前往各州的将领大多事情败露被擒,只有行军司马刘鄩攻取了兖州。当时泰宁节度使葛从周率领全部军队屯驻邢州,刘鄩先派人伪装成卖油的小贩进入兖州城,侦察城中的虚实以及可以进城的路径。丙午日,刘鄩率领五百名精锐士兵,在夜里从水洞潜入城中,到天亮时,已经完全控制了兖州城,城里的百姓都一无所知。刘鄩占据节度使府,拜见葛从周的母亲,每天早晨都前去探望;他对待葛从周的妻子儿女,礼遇优厚;葛从周的子弟原来担任的职务、享受的供给,都和以前一样。
同一天,青州牙将张居厚率领二百名壮士,推着小车来到华州东城,主持华州事务的娄敬思怀疑他们有异常,就搜查车上的东西。张居厚的部下大声呼喊,杀了娄敬思,攻打西城。崔胤当时正在华州,率领部众抵御,没能取胜,逃到商州,被追兵抓获。
朱全忠留下节度判官裴迪镇守大梁,王师范派遣一个士兵送信到大梁,裴迪向他询问东方的局势,这个士兵脸色大变。裴迪察觉到事情有变,屏退身边的人追问,士兵把实情全部说了出来。裴迪来不及禀报朱全忠,立即请求马步都指挥使朱友宁率领一万多名士兵,向东巡视兖州、郓州。朱友宁派人到邢州召回葛从周,一同攻打王师范。朱全忠得知变故后,也分出一部分军队先行返回,让朱友宁统一指挥。
戊申日,李茂贞单独拜见皇上,神策军中尉韩全诲、张彦弘,枢密使袁易简、周敬容都不能陪同。李茂贞请求诛杀韩全诲等人,与朱全忠讲和,侍奉皇上返回京城。皇上大喜,当即派遣宦官率领四十名凤翔士兵,逮捕韩全诲等人,将他们斩首。任命御食使第五可范为左军中尉,宣徽南院使仇承坦为右军中尉,王知古为上院枢密使,杨虔朗为下院枢密使。当天晚上,又斩杀了李继筠、李继诲、李彦弼以及内诸司使韦处廷等十六人。己酉日,皇上派遣韩偓和赵国夫人前往朱全忠的军营,又派遣使者把韩全诲等二十多人的首级装在袋子里,拿给朱全忠看,说:“以前胁迫扣留皇上车驾,畏惧获罪而挑拨离间,不愿意促成和解的,都是这些人。现在朕和李茂贞决意诛杀了他们,你可以晓谕各军,以平息众人的愤慨。”辛亥日,朱全忠派遣观察判官李振奉上奏表,入宫谢恩。
韩全诲等人已经被诛杀,但朱全忠的包围仍然没有解除。李茂贞怀疑是崔胤教唆朱全忠一定要攻取凤翔,就禀报皇上,紧急征召崔胤前来,让他率领百官赶赴凤翔行在。皇上总共四次降下诏书,三次赐下手写的御札,言辞十分恳切,全部恢复了崔胤原来的官职爵位,崔胤最终还是称病不来。李茂贞害怕了,亲自写信给崔胤,言辞十分谦卑恭顺。朱全忠也写信召崔胤前来,还开玩笑说:“我还不认识天子,需要你来辨认他的身份。”崔胤这才前来凤翔。
甲寅日,凤翔城终于打开了城门。丙辰日,朱全忠巡视各营寨,来到城北时,有凤翔士兵从北山下来,朱全忠怀疑他们要逼近自己,就派兵攻打,擒获了他们的将领李继钦。皇上派遣赵国夫人、冯翊夫人前往朱全忠的军营,责问他发兵的原因,朱全忠派遣亲信官吏蒋玄晖奉上奏表,入宫禀报皇上。
李茂贞请求让自己的儿子李侃迎娶平原公主,又想让苏检的女儿做景王李秘的妃子,以此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平原公主是何皇后的女儿,何皇后对此感到为难。皇上说:“只要能让我离开凤翔,还担心你的女儿嫁不出去吗!”何皇后这才同意。壬戌日,平原公主嫁给李侃。景王李秘迎娶了苏检的女儿。当时凤翔已经诛杀了七十二名宦官,朱全忠又秘密下令京兆府搜捕已经退休和没有跟随皇上前往凤翔的宦官,诛杀了九十人。
甲子日,皇上的车驾离开凤翔,前往朱全忠的军营,朱全忠身穿素服,等待皇上治罪。皇上命令客省使宣读圣旨,赦免朱全忠的罪过,撤去三仗仪仗,只让他报告平安,朱全忠这才身穿官服入宫谢恩。朱全忠拜见皇上时,磕头流泪。皇上也哭着说:“宗庙社稷,全靠你才得以再次安定;朕和宗族,全靠你才得以重获新生。”皇上亲自解下玉带赐给朱全忠。稍作休息后,车驾立即启程。朱全忠单人匹马在前面引路,走了十多里,皇上劝阻了他。朱全忠于是命令朱友伦率领军队护送皇上,自己留下来部署后队,焚烧拆除了所有的营寨。朱友伦是朱存的儿子。当天晚上,皇上的车驾在岐山留宿。丁卯日,抵达兴平,崔胤这才率领百官前来迎接拜见,皇上再次任命崔胤为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依旧兼任三司使。己巳日,车驾进入长安。
庚午日,朱全忠和崔胤一同入朝奏对。崔胤上奏说:“开国初年天下太平的时候,宦官不掌管兵权、不干预朝政。天宝年间以来,宦官的势力逐渐强盛。贞元末年,朝廷分羽林卫设置左、右神策军,以便随从护卫,开始让宦官掌管神策军,定编为两千人。从此以后,宦官参与掌管国家机密,侵夺各个部门的权力,上下相互勾结,共同做违法乱纪的事情,大则挑拨煽动藩镇叛乱,危害国家;小则卖官鬻爵、徇私枉法,败坏朝政。王室的衰败混乱,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不铲除这个根源,祸患终究不会停止。请皇上全部罢免内诸司使,他们掌管的事务全部划归省寺管理,各道的监军也全部召回京城。”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当天,朱全忠派兵将宦官第五可范等数百人驱赶到内侍省,全部斩杀,冤屈号哭的声音,传遍了皇宫内外。出使外地的宦官,皇上下诏命令当地官府将他们逮捕诛杀,只留下三十名年幼体弱的黄衣宦官,负责打扫卫生。皇上又下诏命令成德节度使王镕挑选五十人进京担任敕使,因为成德地区民风淳厚、人性谨慎朴实。皇上怜悯第五可范等人中有的是无辜被杀,就写文章祭奠他们。从此以后,传达皇帝的诏命,都让宫女出入办理。左、右神策军以及内外八镇的军队,全部划归六军管辖,任命崔胤兼任六军十二卫事。
臣司马光曰:宦官掌权,成为国家的祸患,由来已久了。大概是因为他们出入皇宫,君主从年幼到长大,都和他们亲近狎昵,不像三公六卿,进见君主有固定的时间,让君主心存敬畏。其中又有一些天性聪慧机敏、能言善辩的宦官,善于察言观色,迎合君主的志趣,接受命令时表现出毫无违抗的忠心,使唤办事时能让君主称心如意。如果不是有大智慧的君主,能够洞察人情事理,深谋远虑,除了侍奉日常生活之外,不把其他事务交给宦官处理,那么君主就会一天天亲近身边的宦官,疏远朝廷的大臣,对宦官甜言蜜语、悲切陈情的请求,有时会听从;对宦官日积月累、谗言诬陷的诉说,有时会采信。于是,官吏的升降、刑罚奖赏的政令,就会不知不觉地转移到亲信宦官的手中,就像喝醇厚的美酒,贪恋它的味道而忘记了自己会喝醉一样。官吏升降、刑罚奖赏的大权转移了,而国家却不危亡混乱的情况,是从来没有过的。
东汉衰败的时候,宦官最为骄横,但他们都是假借君主的权力,依靠朝廷的势力,来扰乱天下,从来没有像唐朝的宦官那样,能够胁迫天子如同控制婴儿,废立君主全凭自己的心意,随心所欲地让天子东来西往,使天子畏惧他们如同骑着虎狼、挟着毒蛇。之所以会这样,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东汉的宦官不掌握兵权,而唐朝的宦官掌握兵权。
唐太宗借鉴前代的弊端,严格限制宦官的官阶,不得超过四品。唐玄宗开始毁坏旧有的规章制度,尊崇宦官、提拔宦官,到了晚年,命令高力士审阅批复奏章,甚至提拔罢免将相,有时也和他商议,连太子和王公大臣都畏惧侍奉他,宦官的势力从此兴盛起来。等到中原动荡不安,唐肃宗在灵武召集军队,李辅国凭借东宫旧属的身份参与谋划军事,受到的宠信越来越多,变得骄横跋扈,唐肃宗再也无法控制他,最终连爱子慈父都无法庇护,忧愁惊恐而死。唐代宗即位后,重蹈覆辙,程元振、鱼朝恩相继掌权,玩弄刑罚奖赏的大权,蒙蔽君主的视听,把天子当作任人摆布的木偶,欺凌宰相如同对待奴仆,因此来瑱入朝后,遭到谗言陷害而被赐死。吐蕃军队深入京郊地区,程元振隐瞒不报,导致代宗狼狈地逃往陕州。李光弼遭到猜忌,愤懑郁结,因此损害了性命。郭子仪被罢免官职,闲居在家,连祖坟都难以保全。仆固怀恩蒙受冤屈却无处申诉,于是放弃了功勋,发动叛乱。唐德宗即位初期,大力整顿纲纪,宦官的势力稍有削弱。但自从从兴元返回京城后,德宗猜忌众将,认为李晟、浑瑊不可信任,全部剥夺了他们的兵权,任命窦文场、霍仙鸣为神策军中尉,让他们掌管宫廷警卫,从此以后,兵权就落入了宦官的手中。唐宪宗末年,吐突承璀想要废掉嫡子、拥立庶子,酿成了陈洪志刺杀宪宗的变乱。唐敬宗亲近奸佞小人,刘克明与苏佐明发动叛乱,此后的绛王以及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僖宗、昭宗六位皇帝,都是由宦官拥立的,宦官的势力越发骄横。王守澄、仇士良、田令孜、杨复恭、刘季述、韩全诲等人是宦官中的首领。他们甚至自称“定策国老”,把天子看作门生,势力根深蒂固,积重难返,已经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唐文宗对宦官的专权深恶痛绝,立志要铲除他们,以宋申锡的贤能,尚且不能有所作为,反而遭受灾祸。何况李训、郑注是反复无常的小人,想用一个早晨的诡诈计谋,铲除历代盘根错节的宦官集团,最终导致皇宫的道路上血流成河,官署门前尸体堆积,公卿大臣,接连被诛杀,满门抄斩,天子假装哑巴,纵情饮酒,暗自流泪、忍气吞声,把自己比作周赧王、汉献帝,难道不悲哀吗!以唐宣宗的严厉坚毅、明察秋毫,尚且闭上眼睛、摇着头,自称畏惧宦官。何况唐懿宗、僖宗骄奢淫逸,只要声色犬马能够满足他们的欲望,就把政事全部交给宦官,称呼宦官为父亲,本来就不足为奇了。黄巢的贼兵玷污皇宫,僖宗两次逃往梁州、益州,都是田令孜一手造成的。唐昭宗无法忍受这样的耻辱,极力想要清除宦官,但是所任用的人不得当,所采取的方法也不正确。起初,张浚在平阳战败,助长了李克用的跋扈气焰;杨复恭逃亡到山南,引发了宋文通的谋反之心;最终导致皇宫内发生战乱,乱箭射中了皇帝的衣服,昭宗漂泊莎城,流寓华阴,在东宫遭受幽禁侮辱,被劫持到岐阳。崔胤对此束手无策,反而召来朱全忠讨伐宦官。各路军队接连围城,昭宗再次经历了两年的严寒酷暑,御膳连干粮都不够,王侯大臣冻饿而死,之后韩全诲等人才被诛杀,皇上的车驾向东返回,宦官党羽被全部铲除,没有一个残留,但唐朝的宗庙社稷也因此化为废墟!如此看来,宦官的祸患,始于唐玄宗,兴盛于唐肃宗、唐代宗,形成于唐德宗,到唐昭宗时达到极点。《易经》说:“踩到霜,坚冰就会到来。”治理国家的人,要防微杜渐,难道能不谨慎对待事情的开端吗!宦官造成的祸患,这是特别显着的事例。除此之外,他们伤害贤能、招致祸乱、卖官鬻爵、败坏军队、残害百姓的罪行,真是数不胜数。
宦官这种官职,从夏、商、周三代以来,就记载在《诗经》《礼记》中,是用来谨守皇宫内院的禁令,沟通皇宫内外消息的,怎么能没有呢?比如《诗经·巷伯》中痛恨邪恶的宦官,春秋时寺人披侍奉君主的忠诚,东汉郑众推辞赏赐的谦逊,吕强直言进谏的正直,曹日升挽救危难的功绩,马存亮平息叛乱的才能,杨复光讨伐叛贼的功劳,严遵美回避权势的清高,张承业竭尽忠诚的节操,宦官中难道就没有贤才吗!只是君主不应该和他们商议国家政事,决定官吏的任免升降,使他们拥有能够影响他人祸福的权势罢了。如果宦官确实有罪过,小罪就对他们施加刑罚,大罪就把他们诛杀,绝不宽恕赦免。这样的话,即使让他们专权,又有谁敢呢!怎么能不分辨善恶、不区分是非,想要像割草、捉狗一样把宦官全部铲除,这样能不发生祸乱吗!因此,袁绍诛杀宦官在前,却导致董卓削弱汉朝;崔胤诛杀宦官在后,却使得朱温篡夺唐朝,虽然发泄了一时的愤恨,但国家也随之灭亡了。这就好比厌恶衣服上的污垢就把衣服烧掉,担心树木生虫就把树木砍掉,造成的危害难道不是更大吗!孔子说:“对不仁的人憎恨太过,就会引发祸乱。”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啊!王师范派遣使者把起兵讨伐朱全忠的消息告诉李克用,李克用回信对他大加褒奖。河东监军张承业也劝说李克用发兵援救凤翔,李克用率军攻打晋州,得知皇上的车驾已经东归长安,这才撤军。
杨行密秉承皇帝旨意,加封朱瑾为东面诸道行营副都统、同平章事,任命升州刺史李神福为淮南行军司马、鄂岳行营招讨使,舒州团练使刘存为副招讨使,率领军队攻打杜洪。杜洪的部将骆殷镇守永兴,弃城逃走,永兴县的百姓方诏占据县城投降。李神福说:“永兴是大县,是粮草运输的重要依靠,我们已经夺取了鄂州的一半土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