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六十四（公元838－842年）（1/2）

开成三年（戊午年，公元838年）

春季，正月，甲子日，宰相李石入朝时，半路上有盗贼用箭射他，受了轻伤。左右随从四散奔逃，李石的马受惊，跑回了府第。又有盗贼在坊门拦截袭击，砍断了他的马尾，李石才幸免于难。皇帝听说后，非常震惊，命令神策六军派兵防卫，并紧急下敕在京城内外追捕盗贼，但最终没有抓到。乙丑日，百官入朝的只有九个人而已。京城过了好几天才安定下来。

丁卯日，追赠已故的齐王李凑为怀懿太子。

戊申日，任命盐铁转运使、户部尚书杨嗣复，以及户部侍郎、判户部李珏二人同为同平章事（宰相），他们所兼任的盐铁转运使、判户部等职务照旧。杨嗣复是杨于陵的儿子。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石，在甘露之变后，面对人心危惧、宦官恣意横行的局面，不顾自身安危，一心为国，所以朝廷纲纪才大致得以维持。仇士良非常痛恨他，暗中派盗贼刺杀他，没有成功。李石很害怕，多次上表称病请求辞职。皇帝深知其中的原因却无可奈何。丙子日，任命李石仍带同平章事衔，充任荆南节度使。

陈夷行性情耿直，厌恶杨嗣复的为人，每次讨论政事，常常互相攻击斥责。壬辰日，陈夷行以脚病为由请求辞职，皇帝没有批准。皇帝命令起居舍人魏谟献上他祖先文贞公（魏征）的笏板，郑覃说：“关键在于人，不在于笏板。”皇帝说：“这也算是《甘棠》诗（怀念召公）那样的佳话了。”

杨嗣复想援引提拔李宗闵，又怕被郑覃阻止，于是先让宦官暗示皇帝。皇帝上朝时，对宰相们说：“李宗闵在外地多年了，应该给他一个官职。”郑覃说：“陛下如果怜悯李宗闵被贬得远，最多可以把他调到北方近几百里的地方，不应该再重用他。如果任用他，臣请求先辞职。”陈夷行说：“李宗闵以前因为结党营私扰乱朝政，陛下何必爱惜这种小人！”杨嗣复说：“处理事情贵在得当，不能只凭个人爱憎。”皇帝说：“可以给他一个州的官职。”郑覃说：“给一个州太优厚了，最多给他洪州司马。”于是和杨嗣复互相攻击对方结党。皇帝说：“给他一个州没什么大碍。”郑覃等人退下后，皇帝对起居郎周敬复、舍人魏谟说：“宰相这样喧闹争执，可以吗？”两人回答说：“实在不应该。但郑覃等人是出于忠心，情绪激动，自己没察觉罢了。”丁酉日，任命衡州司马李宗闵为杭州刺史。李固言与杨嗣复、李珏交好，所以引荐他们担任宰相来排挤郑覃、陈夷行，每当讨论政事时，是非争论激烈，皇帝也无法决断。

三月，牂柯（西南少数民族地区）侵犯涪州清溪镇，被镇守军队击退。

当初，在太和末年，杜悰任凤翔节度使，有诏书要求淘汰僧尼。当时岐山附近法门寺一带出现了五色云，民间谣传是佛骨显示祥瑞，因为僧尼不安的缘故。监军想上奏此事，杜悰说：“云彩颜色变化，有什么稀奇的！佛祖如果真的爱护僧尼，应该在京师显示祥瑞。”不久，有人捕获一只白兔，监军又想上奏，说：“这是西方的祥瑞。”杜悰说：“野兽没有驯服，暂且养着吧。”过了十天白兔死了。监军不高兴，认为杜悰掩盖圣德，独自画了图献给朝廷。等到郑注接替杜悰镇守凤翔时，上奏说出现紫云，又进献白雉。那年八月，有甘露降在紫宸殿前的樱桃树上，皇帝亲自采摘品尝，百官道贺。到了那年的十一月，就发生了金吾卫奏报甘露的事变。等到杜悰任工部尚书、判度支时，河中奏报发现驺虞（传说中的仁兽），百官道贺。皇帝对杜悰说：“李训、郑注都是借着祥瑞来兜售他们的祸乱，由此可知祥瑞之物并非国家的吉庆。你以前在凤翔，不奏报白兔，真是有先见之明。”杜悰回答说：“从前黄河出图，伏羲用它画出八卦；洛水出书，大禹用它排列九畴，都是对百姓有益的，所以值得推崇。至于禽兽草木之类的祥瑞，什么时候没有过！刘聪凶暴叛逆，黄龙出现三次；石季龙暴虐，得到了十六只苍色麒麟、七只白鹿，用来拉车盖。由此看来，祥瑞哪里在于德行！玄宗皇帝曾任潞州别驾，等到即位后，潞州奏报了十九种祥瑞，玄宗说：‘朕在潞州时，只知道勤于本职，这些祥瑞之物，都不知道。’希望陛下专心把百姓富足安定作为国家的吉庆，其余的不值得取法。”皇帝认为他说得好。后来有一天，皇帝对宰相说：“时局太平、年成丰收，这才是上等的祥瑞；嘉禾灵芝，对政事有什么益处！”宰相们趁机说：“《春秋》记载灾害异常来警示君主，而不记载祥瑞，就是这个缘故！”夏季，五月，乙亥日，下诏：“各道若有祥瑞，都不得上报，也不要申报主管部门。那些腊月祭祀太庙、祭祀太清宫，以及元旦朝贺时奏报祥瑞的仪式，一律停止。”

当初，灵武节度使王晏平贪污赃款七千多缗，皇帝因为他父亲王智兴有功，免去他的死罪，长期流放康州。王晏平秘密向魏博、成德、幽州三个节度使请求，让他们上表为自己昭雪。皇帝不得已，于六月壬寅日，改任他为永州司户。

八月，己亥日，嘉王李运去世。

太子李永的母亲王德妃失宠，被杨贤妃诬陷而死。太子很喜好游乐宴饮，亲近小人，杨贤妃日夜诋毁他。九月，壬戌日，皇帝在延英殿召集宰相以及两省、御史台、郎官，列举太子的过错恶行，商议废掉他，说：“这样的人适合做天子吗？”群臣都说：“太子年轻，或许能改正过错。国家的根本极其重要，怎能轻易动摇！”御史中丞狄兼谟论述得尤其恳切，以至于流泪哭泣。给事中韦温说：“陛下只有一个儿子，不教导他，使他陷于这种境地，难道只是太子的过错吗！”癸亥日，翰林学士六人、神策六军军使十六人再次上表议论此事，皇帝的心意才稍微缓和。这天晚上，太子才得以回到少阳院。如京使王少华等人以及宦官、宫人被判处流放或处死的达数十人。

义武节度使张璠在镇所十五年，令幽州、成德两镇畏惧。等到他生病时，请求入朝，朝廷还没来得及安排，他的病情加重，告诫儿子张元益带领全族回归朝廷，不要效仿河北藩镇的旧例（世袭）。等到他去世后，军中想拥立张元益，观察留后李士季不同意，众人杀了他，又杀了大将十几人。壬申日，任命易州刺史李仲迁为义武节度使。义武马军都虞候何清朝自行脱离军队归顺朝廷，癸酉日，任命他为仪州刺史。

朝廷因为义昌节度使李彦佐在镇所时间长了，甲戌日，任命德州刺史刘约为节度副使，打算替代他。

开成以来，神策军将领官吏升迁官职，大多不事先奏报皇帝，直接发公文到中书省，命令覆奏后施行，升迁改动几乎没有空闲的日子。癸未日，皇帝才下诏规定神策军将领官吏改任官职都要先奏报皇帝，文书送到中书省，然后查验核实施行。

冬季，十月，易定监军奏报军队不接纳李仲迁，请求任命张元益为留后。

太子李永仍然不知悔改，庚子日，突然去世，谥号为庄恪。

乙巳日，任命左金吾大将军郭昰为邠宁节度使。

宰相们商议派兵讨伐易定。皇帝说：“易定地域狭小，百姓贫困，军费一半依靠朝廷拨款。逼急了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缓一缓他们内部自己会生变。只需谨慎防备四方边境，等待变化。”于是任命张元益为代州刺史。不久，军中果然有不同意见，于是上表以不便于李仲迁为借口，朝廷为此罢免了李仲迁。十一月，壬戌日，下诏等张元益离开定州后，那些最初谋划拥立张元益的义武将士，全部赦免不再追究。任命义昌节度使李彦佐为天平节度使，任命刘约为义昌节度使。

丁卯日，张元益离开定州。

庚午日，皇帝问翰林学士柳公权外面的议论如何，柳公权回答说：“郭昰被任命为邠宁节度使，外面很有些疑惑。”皇帝说：“郭昰是尚父（郭子仪）的侄子，太后的叔父，做官没有过错，从左金吾大将军调任一个小军镇，外面有什么可指责的？”柳公权说：“不是说郭昰不应该当节度使。听说陛下最近把郭昰的两个女儿选入宫中，有这事吗？”皇帝说：“有，是入宫参见太皇太后罢了。”柳公权说：“外面的人不知道，都说郭昰把女儿送进后宫，所以才得到节度使的职位。”皇帝低头很久，说：“那该怎么办？”柳公权说：“只要把她们从南内（兴庆宫）送回家，外面的议论自然就平息了。”当天，太皇太后派宦官使者把两个女子送回了郭昰家。皇帝喜好诗歌，曾想设置诗学士。李珏说：“现在的诗人轻浮浅薄，对治国没有益处。”于是作罢。

甲戌日，任命蔡州刺史韩威为义武节度使。

河东节度使、司徒、中书令裴度因病请求返回东都洛阳。十二月，辛丑日，下诏命裴度入朝参与政事，并派宦官使者敦促晓谕他上路。郑覃多次上表请求辞职，丙午日，下诏：允许他每三五天到中书省一次。

这一年，吐蕃彝泰赞普去世，他的弟弟达磨继位。彝泰多病，把政事委托给大臣，因此只能勉强自守，很久没有成为边境的祸患。达磨荒淫残暴，国人不归附，灾害异常接连发生，吐蕃更加衰落。

开成四年（己未年，公元839年）

春季，闰正月，己亥日，裴度到达京师，因为生病回到府第，不能入宫觐见。皇帝慰问赏赐，使者络绎不绝。三月，丙戌日，裴度去世，谥号文忠。皇帝奇怪裴度没有留下遗表，询问他的家人，得到半篇草稿，内容是为太子尚未确定而忧虑，没有提及私事。裴度的身材相貌不超过中等，但威望远达四方蛮夷。四方蛮夷见到唐朝使者，总要问裴度年龄多大、是否被任用。像郭子仪一样，他的存亡关系到国家轻重达二十多年。

夏季，四月，戊辰日，皇帝称赞判度支杜悰的才能，杨嗣复、李珏趁机请求任命杜悰为户部尚书。陈夷行说：“恩旨应当由皇上发出，自古以来丧失国家的人，没有不是由于权力落在臣下手中的。”李珏说：“陛下曾对臣说，君主应当选择宰相，不应当怀疑宰相。”五月，丁亥日，皇帝与宰相讨论政事，陈夷行又说不应该使威权落在臣下手中。李珏说：“陈夷行的意思是怀疑宰相中有人玩弄陛下的威权罢了。臣多次请求辞职，如果能得到一个亲王师傅的职位，就是臣的幸运了。”郑覃说：“陛下开成元年、二年的政事非常完美，三年、四年渐渐不如以前了。”杨嗣复说：“元年、二年是郑覃、陈夷行执政，三年、四年是臣与李珏一同执政，罪过都在臣身上！”于是叩头说：“臣不敢再进中书省了！”随即快步走出。皇帝派宦官使者召他回来，安慰他说：“郑覃失言，你何必这样！”郑覃起身谢罪说：“臣愚笨拙劣，意思也不是针对嗣复；而他却这样，是嗣复不能容忍臣啊。”杨嗣复说：“郑覃说政事一年不如一年，这不只是臣应该获罪，也连累了皇上的圣德。”退下后，三次上表辞职，皇帝派宦官使者召他出来，癸巳日，才开始入朝。丙申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郑覃被罢相，改任右仆射；陈夷行被罢相，改任吏部侍郎。郑覃性情清廉节俭，陈夷行也耿直，所以杨嗣复等人非常痛恨他们。

皇帝认为盐铁推官、检校礼部员外郎姚勖善于审理疑难案件，任命他暂代职方员外郎。右丞韦温不接受这个任命，上奏说：“郎官是朝廷的清要职位，不应用来奖赏有能力的官吏。”皇帝于是任命姚勖为检校礼部郎中，依旧担任盐铁推官。六月，丁丑日，皇帝就此事询问宰相杨嗣复，杨嗣复回答说：“韦温的志向在于澄清官吏的流品（分清士庶，维护清流）。但如果所有有吏治才能的人都不得进入清流，那么天下的事情谁替陛下治理呢？恐怕像是衰败的晋朝的风气。”然而皇帝一向看重韦温，最终没有改变他的主张。

秋季，七月，癸未日，任命张元益为左骁卫将军，任命他的母亲侯莫陈氏为赵国太夫人，赏赐绢二百匹。易定叛乱时，侯莫陈氏劝说晓谕将士，并且告诫张元益要顺从朝廷命令，所以奖赏她。

甲辰日，任命太常卿崔郸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崔郸是崔郾的弟弟。

八月，辛亥日，鄜王李憬去世。

癸酉日，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上奏说：“萧本谎称是太后的弟弟，朝廷上下都说萧弘是真的，因为萧本来自左神策军，所以萧弘被御史台压制。现在萧弘来找臣，求臣上奏让朝廷知道。请求将萧弘召到京城，与萧本当面对质，以辨明真假。”下诏命三司（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审理。冬季，十月，乙卯日，皇帝向起居舍人魏谟要起居注观看，魏谟不同意，说：“起居注兼记善恶，是用来警戒君主的。陛下只要努力行善，不必看历史记录！”皇帝说：“我以前曾经看过。”魏谟回答说：“这是以往史官的罪过。如果陛下自己看历史记录，那么史官必定会有所避讳，怎么能取信于后世呢！”皇帝于是作罢。

杨贤妃请求立皇帝的弟弟安王李溶为皇嗣，皇帝与宰相商议，李珏不同意。丙寅日，立敬宗的小儿子陈王李成美为皇太子。丁卯日，皇帝到会宁殿观赏乐舞，有个儿童在表演爬竿，一个男子在竿下像发狂一样来回奔跑。皇帝感到奇怪，左右的人说：“那是他的父亲。”皇帝泫然流泪说：“朕贵为天子，却不能保全一个儿子。”召来教坊的刘楚材等四人、宫人张十十等十人，责备他们说：“陷害太子，都是你们这些人干的！现在另立太子，还想害他吗？”把他们抓起来交给官吏，己巳日，全部处死。皇帝因此感伤，旧病于是加重。

十一月，三司审问查明萧本、萧弘都不是太后的真弟弟。萧本被除名，流放爱州；萧弘流放儋州。而太后的真弟弟在福建，最终不能使自己通达于朝廷。

乙亥日，皇帝的病情稍有好转，坐在思政殿，召来值班的翰林学士周墀，赐给他酒，于是问道：“朕可以和前代哪位君主相比？”周墀回答说：“陛下是尧、舜一样的君主。”皇帝说：“朕怎敢和尧、舜相比！我问你的意思是，我比周赧王、汉献帝怎么样？”周墀吃惊地说：“他们是亡国之君，怎能和陛下的圣德相比！”皇帝说：“周赧王、汉献帝受制于强大的诸侯，如今朕受制于家奴，由此说来，朕恐怕还不如他们！”于是泪湿衣襟，周墀伏地流泪，皇帝从此不再上朝视事。

这一年，天下户口总数为四百九十九万六千七百五十二户。

回鹘宰相安允合、特勒柴革阴谋作乱，被彰信可汗杀死。宰相掘罗勿正领兵在外，用三百匹马贿赂沙陀部的朱邪赤心，借他的兵力一起攻打可汗。可汗兵败自杀，国人立馺特勒为可汗。正遇上瘟疫流行，大雪成灾，羊马大量死亡，回鹘于是衰落了。朱邪赤心是朱邪执宜的儿子。

开成五年（庚申年，公元840年）

春季，正月，己卯日，皇帝下诏立颍王李瀍为皇太弟，暂时处理军国大事。并且说太子李成美年纪还小，没有经过教导，可以恢复封为陈王。当时皇帝病重，命令知枢密刘弘逸、薛季陵引杨嗣复、李珏到宫中，打算奉太子监国。神策军中尉仇士良、鱼弘志认为太子的确立，功劳不在自己，于是说太子年幼，而且有病，建议另立他人。李珏说：“太子的地位已经确定，怎能中途改变！”仇士良、鱼弘志于是假传诏书立李瀍为皇太弟。当天，仇士良、鱼弘志领兵到十六宅（诸王居所），迎接颍王到少阳院，百官在思贤殿谒见。李瀍沉着刚毅有决断，喜怒不形于色。他与安王李溶一向都被皇帝所厚待，不同于其他亲王。辛巳日，皇帝在太和殿驾崩。任命杨嗣复暂摄冢宰（首席宰相，主持丧礼）。癸未日，仇士良劝说皇太弟赐杨贤妃、安王李溶、陈王李成美死。下敕已故皇帝（文宗）灵柩停灵十四天后再入殡宫，臣子们穿丧服。谏议大夫裴夷直上奏说停灵日期太远，皇太弟不听。当时仇士良等人追怨文宗，凡是乐工和宦官中曾受文宗宠幸的，不断被诛杀贬逐。裴夷直又上奏说：“陛下从藩王之位继承大统，应当庄重地居丧，以哀思怀念为心，迅速举行丧礼，早日议定大政，以安慰天下。然而不到几天，屡次诛杀先帝的近臣，惊动全国的视听，伤害先帝的神灵，人情何所瞻仰！国家体统至关重要，如果这些人无罪，固然不可施刑；如果他们真有罪，他们已在天网之内，无法逃脱，等十天之后再执行，有什么晚的！”皇太弟不听。辛卯日，文宗皇帝遗体才正式入棺。唐武宗（李瀍）即位。甲午日，追尊武宗的母亲韦妃为皇太后。

二月，乙卯日，大赦天下。

丙寅日，追谥韦太后为宣懿。

夏季，五月，己卯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宰相）杨嗣复被罢免宰相职务，改任吏部尚书，任命刑部尚书崔珙为同平章事兼盐铁转运使。

秋季，八月，壬戌日，将元圣昭献孝皇帝（唐文宗）安葬于章陵，庙号文宗。

庚午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珏因担任山陵使期间灵车下坡时出故障（龙輴陷），被罢免宰相职务，改任太常卿。京兆尹敬昕被贬为郴州司马。

义武军发生叛乱，驱逐节度使陈君赏。陈君赏招募勇士数百人，重新杀回军城，诛杀了叛乱者。

当初，武宗（李瀍）的继位并非出于宰相的本意，所以杨嗣复、李珏相继被罢免，朝廷征召淮南节度使李德裕入朝。九月，甲戌朔日，李德裕抵达京师。丁丑日，任命李德裕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庚辰日，李德裕入宫谢恩，对皇帝说：“达到治世的关键，在于辨别群臣的邪正。邪与正这两类人，势同水火。正人君子指邪佞之人为邪，邪佞之人也指正人君子为邪，君主辨别起来非常困难。臣认为正人如同松柏，独立挺拔不倚靠他物；邪人如同藤萝，不依附其他东西就不能自己立起来。所以正人一心侍奉君主，而邪人则竞相结成朋党。先帝（文宗）深知朋党的祸患，但最终所用的大多是朋党之人，确实是由于决心不坚定，所以奸邪得以乘虚而入。宰相不可能人人都是忠良，有的会进行欺骗蒙蔽。君主内心开始怀疑，于是向身边的小臣询问以考察执政大臣。就像德宗末年，所听信任用的只有裴延龄之流，宰相仅仅签署敕令而已，这就是政事日益混乱的原因。陛下如果真能谨慎选择贤才担任宰相，有奸邪欺罔的立即罢黜，常使政令都出自中书省，推心置腹地委任，坚定不移，那么天下还有什么可忧虑不能治理的呢！”又说：“先帝对待大臣喜欢讲究表面形式，小过错都包容不说，日积月累，以至于酿成祸败。这件事是大失误，希望陛下引以为戒！臣等有罪，陛下应当面质问。事情如果并非事实，可以得以辩明；如果属实，他们自然理屈词穷。小过错就容许他们悔改，大罪过就加以诛杀或放逐，这样，君臣之间就没有猜疑隔阂了。”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

当初，李德裕在淮南时，接到敕书召监军杨钦义回京。人们都说杨钦义必定会知枢密（成为枢密使），李德裕对待他并没有特别加礼，杨钦义心中怀恨。有一天，李德裕单独邀请杨钦义，在中堂设宴，情意礼节极其优厚。陈列了好几床珍宝古玩，宴席结束后，全部赠送给他，杨钦义大喜过望。杨钦义走到汴州时，又接到敕命返回淮南，杨钦义把李德裕赠送的礼物全部归还。李德裕说：“这值什么！”最终还是给了他。后来杨钦义果然当上了知枢密使；李德裕被重用，杨钦义出了不少力。

当初，在伊吾（哈密）以西，焉耆以北，有黠戛斯部落，就是古代的坚昆，唐朝初年的结骨，后来改称黠戛斯。乾元年间（758-760年）被回鹘攻破，从此与中国隔绝不通往来。他们的君长叫阿热，在青山设立牙帐，距离回鹘的牙帐，骑骆驼要走四十天。那里的人强悍勇猛，吐蕃、回鹘经常贿赂他们，授予官号。回鹘衰落后，阿热开始自称可汗。回鹘派遣相国领兵攻打他们，双方交战二十多年，多次被黠戛斯打败，黠戛斯辱骂回鹘说：“你们的气数已尽了，我一定要夺取你们的金帐！”金帐，就是回鹘可汗居住的帐篷。等到掘罗勿杀死彰信可汗，立馺特勒为可汗后，回鹘别将句录莫贺引来黠戛斯十万骑兵攻打回鹘，大败回鹘军，杀死馺特勒及掘罗勿，将他们的牙帐烧掠一空，回鹘各部四散逃亡。回鹘宰相馺职、特勒厖等十五部向西投奔葛逻禄，一支投奔吐蕃，一支投奔安西，可汗的兄弟嗢没斯等人以及他们的宰相赤心、仆固、特勒那颉啜各自率领部众抵达天德塞下，向其他部族换取粮食，并且请求归附唐朝。冬季，十月，丙辰日，天德军使温德彝上奏：“回鹘溃败的军队逼近西受降城，绵延六十里，看不到队尾。边地百姓因为回鹘人突然大量到来，恐惧不安。”皇帝下诏命令振武节度使刘沔驻守云迦关以防备回鹘。

魏博节度使何进滔去世，军中推举他的儿子都知兵马使何重顺暂时代理留后职务。

萧太后迁居到兴庆宫积庆殿，号称积庆太后。

十一月，癸酉朔日，皇帝到云阳打猎。

按照旧例，新天子即位时，中书、门下两省的官员要一同在即位诏书上署名。武宗即位时，谏议大夫裴夷直漏掉了署名，因此被外放为杭州刺史。

开府仪同三司、左卫上将军兼内谒者监仇士良，请求以开府仪同三司的资格让他的儿子荫补为千牛备身（禁卫官）。给事中李中敏在文书上批注说：“开府仪同三司的官阶确实应该荫子，但内谒者监（宦官职务）从哪里来的儿子？”仇士良感到羞惭怨恨。李德裕也认为李中敏是杨嗣复的党羽，厌恶他，将他外放为婺州刺史。

十二月，庚申日，任命何重顺为魏博留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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