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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3章 残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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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利不能丢。阿依古丽不能跑。龛主还在长安,他要找出那个人,把这张网撕碎。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马队

马队出城的时候,天还没亮。胡三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最前面,身后是一百多匹马,驮着布匹、茶叶、铁器,排成一条长龙,沿着官道往西走。他的马队里多了一个人,一个女人,蒙着白纱,穿着一件灰布棉袍,骑着一匹黑马,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她叫阿依古丽,是他的买主。她给了他五百两银子,让他把她带到凉州,到了凉州再加五百两。一千两银子,够他贩十年马。

胡三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她有钱,出手大方,不问他价钱。她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多问一句。干他这一行的,少问一句就多活一天。

马队走了三天,过了咸阳,到了岐州地界。路两边是光秃秃的黄土塬,风一吹,满天都是黄沙。阿依古丽骑在黑马上,蒙着白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眼睛很冷,像结了冰的湖面,什么都映不进去。她怀里揣着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一个木匣,木匣里是一截指骨,莹白如玉,在光照下能看见一圈一圈的骨纹,像树轮一样。

那是释迦牟尼的真身舍利。她替龛主偷的。

阿依古丽摸了摸怀里的布包,感觉到那截骨头硌在胸口,硬硬的,冷冷的。她为了这截骨头,杀了两个人。慧明禅师是她在月氏人里的接头人,他帮她拿到了舍利塔的图纸和钥匙,可他想私吞舍利,把真的藏起来,把假的交上去。龛主下了命令,杀了他。她用蚕丝绳子勒死了他,把绳子藏在他脖子后面的伤口里,谁也没看出来。静心师太是她的同伙,替她管账,给她安排落脚的地方。可静心收到了白衣庵不安全的消息,慌了,想跑。龛主又下了命令,杀了静心。她用同样的方法勒死了静心,把账册留在禅房里,故意让大理寺找到。账册上的人名,都是龛主让她记的,用来混淆视听。王德厚、刘德茂、胡三——这些人都是棋子,用来拖延时间,让她带着舍利跑。

龛主说,只要她把舍利送到凉州,就有人接应她,把舍利带回西域。到了西域,她就是月氏人的英雄,龛主会给她一大笔银子,让她在那边安家,再也不用回来。

可她不信龛主的话。

阿依古丽摸了摸脖子上的伤疤,那是一条细细的红线,从左边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那是十年前留下的。那年她十四岁,被人从月氏人的营地里抓走,卖给了人贩子。人贩子把她装进麻袋里,用绳子勒住她的脖子,拖着她走了三天三夜。绳子勒进肉里,和蚕丝绳子一模一样。她没死,可留下了这道疤。从那天起,她就知道,人能信的东西只有两样——银子和刀。龛主给她银子,她就替他杀人。可她不会把命交给龛主。舍利在她手里,她就能跟龛主讲价钱。她要的不是一千两,是一万两。龛主不给,她就把舍利卖给西域的其他人。月氏人不止龛主一个有钱人。

马队走到岐州城外的时候,天黑了。胡三让队伍停下来,在路边的一片荒地上扎营。马夫们卸下货物,生起火,煮了一锅羊肉汤。阿依古丽坐在火堆边上,接过一碗汤,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她的嘴唇发疼,可她没吭声,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还给胡三。

“明天到岐州,我要进城买些东西。”

胡三点头。“好。岐州城里有客栈,你可以住一晚,洗个热水澡。”

阿依古丽摇头。“不住客栈。买完东西就走。”

她不能住客栈。大理寺一定在追她,狄仁杰那个人,她听说过。他破过很多案子,抓过很多人,从没有失手过。她不能让他抓住。她要在狄仁杰追上来之前,赶到凉州,把舍利交给接应的人,拿到银子,消失。

夜深了,火堆熄了,马夫们裹着毯子睡在马车底下。阿依古丽没有睡,靠着一棵枯树,抱着膝盖,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像撒在黑色绸布上的碎银子。她想起小时候在月氏人的营地里,母亲抱着她,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那些星星是祖先的眼睛,看着她们,保佑她们。后来营地被人烧了,母亲死了,星星还是那些星星,可再也没有人抱着她看星星了。

她闭上眼睛,逼自己睡。可刚闭上眼睛,就听见了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像闷雷一样滚过地面。她猛地睁开眼,站起身,摸到腰里的弯刀。

胡三也听见了,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什么声音?”

阿依古丽没有回答。她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往西边看了一眼。月光下,一队人马从东边的官道上冲过来,马蹄扬起大片的尘土,像一条黄色的龙。为首的那个人,穿着黑色大氅,腰里挂着铁尺,是狄仁杰。

阿依古丽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她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她拉了拉缰绳,黑马打了个响鼻,撒开蹄子往西跑。胡三在后面喊她,她没有回头。

狄仁杰看见了那个骑黑马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闪,消失在黑暗里。他催马追上去,身后的二十个差役紧紧跟着,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阿依古丽,停下!”

前面的黑马没有停,反而跑得更快了。阿依古丽伏在马背上,白纱被风吹起,露出她的脸。她的脸很白,像月光下的雪,眼睛很亮,像两颗寒星。她回头看了一眼狄仁杰,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

狄仁杰追了十里路,黑马忽然拐进了一条岔道,钻进了一片枯树林。树很密,枝丫横七竖八的,狄仁杰的马跑不快,只能放慢速度。等他穿过树林,前面是一条河,河水结了冰,冰面上映着月光,白茫茫一片。黑马站在河边,阿依古丽不见了。

狄仁杰翻身下马,走到河边,低头看冰面。冰上有一串脚印,往河对岸去了。他沿着脚印往前走,走到河中央,发现冰面上有一个洞,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洞的边缘很光滑,不是自然裂开的,是被人凿开的。阿依古丽钻进了冰窟窿里,顺着河水跑了。

狄仁杰站在洞口,看着

“李元芳,沿着河两岸搜。她跑不远。”

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回到岸边,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冰面上的那个洞。阿依古丽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她知道马跑不过追兵,就弃马钻冰,用河水冲走自己的气味和痕迹。她在月氏人的营地里长大,从小就会骑马、射箭、钻冰窟窿,在这种地方,她比任何人都会生存。

可她还是跑不远。河水冷得刺骨,人在里面待不了多久就会冻僵。她必须上岸,找地方取暖,找地方藏身。她怀里的舍利是骨头,不怕水,可她自己怕。

天快亮的时候,李元芳在河下游三里远的一片芦苇荡里找到了一串脚印。脚印从河里伸出来,往芦苇荡深处去了。芦苇荡很大,密密匝匝的,人钻进去就像鱼钻进了水草,根本看不见。

狄仁杰站在芦苇荡边上,看着那片枯黄的芦苇,风吹过,芦花满天飞,像下了一场大雪。

“放火。”

李元芳愣了一下。“放火?”

“放火。她躲在里面,不出来就烧出来。”

李元芳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头。差役们找来干草和枯枝,堆在芦苇荡四周,点着了火。火苗一下子蹿起来,顺着风势往芦苇荡里蔓延,噼里啪啦的,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

火烧了半个时辰,芦苇荡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是女人的声音。紧接着,一个灰布身影从芦苇里冲了出来,浑身是泥,头发被烧焦了一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是阿依古丽。

李元芳带人冲上去,把她按在地上。她挣扎了几下,力气用尽了,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嘴里全是泥土。

狄仁杰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她。“舍利在哪儿?”

阿依古丽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你找不到的。”

狄仁杰伸手,从她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布包里是一个木匣,木匣里是一截指骨,莹白如玉。他拿起来仔细看了看,骨头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和大慈恩寺那截影骨一模一样。这不是真舍利,是另一半影骨。

阿依古丽把真舍利藏在了别的地方。

狄仁杰站起身,看着那片还在燃烧的芦苇荡,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他沉默了很久,转过身,看着趴在地上的阿依古丽。

“你替龛主卖命,龛主在哪里?”

阿依古丽笑了,笑得很大声,笑着笑着就咳了起来,咳出一口血。她抬起头,看着狄仁杰,眼睛里满是嘲讽。

“你找不到他。他就在你面前,可你看不见他。”

狄仁杰没有动。他低下头,看着阿依古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找到他。”

他让差役把阿依古丽押回大理寺,自己站在芦苇荡边上,看着那片灰烬。风吹过来,带着焦糊的味道,像烧焦的骨头。

真舍利还在外面。龛主还在长安。

他必须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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