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科技艺术展的“偶遇”(1/2)
三天后的清晨,七点三十八分。
京郊,一座由旧厂房改造的艺术空间外。
伍馨站在停车场边缘的阴影里,看着那些陆续抵达的车辆。大多是黑色商务车,偶尔有几辆低调的电动车,没有一辆张扬的跑车,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晨雾,能闻到远处树林的草木气息,能听到鸟鸣声,清脆而遥远。
她穿着普通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下身是同色西裤,脚上是平底鞋。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一顶深灰色鸭舌帽,脸上是医用口罩。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文件夹,里面是空白的纸张。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投资人的随行助理——不起眼,不引人注意,随时准备记录,随时准备消失。
陆然的车在七点四十二分抵达。
一辆深灰色电动车,车窗贴了深色膜。车停稳后,陆然从驾驶座下来,穿着深蓝色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朝伍馨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伍馨走过去。
“陆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助理应有的恭敬。
“嗯。”陆然应了一声,没有看她,只是低头在平板上划了几下,“资料都带齐了?”
“都带了。”
“好,跟紧我,少说话。”
陆然说完,转身朝艺术空间入口走去。伍馨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助理应有的距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口罩里呼出的热气,能感觉到太阳穴的疼痛——系统深度扫描的后遗症还在,像一根细针扎在大脑深处,持续不断地提醒她:你现在的状态很糟糕,你随时可能撑不住。
但她必须撑住。
必须。
艺术空间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铁门,刷成了哑光黑色。门口站着两名穿着黑色西装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核对来宾名单。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某种木质香薰的气息。
“陆然先生,欢迎。”其中一名工作人员抬起头,脸上带着职业微笑,“请出示邀请函。”
陆然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黑色卡片,递过去。工作人员用平板扫描了一下,屏幕上跳出陆然的资料和照片。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陆然身后的伍馨。
“这位是?”
“我的助理,小伍。”陆然的声音很自然,“帮我记录一些信息。”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示意伍馨也出示身份证件。伍馨从文件夹里取出提前准备好的假身份证——陆然安排的,照片是她,名字是“伍晓”,身份是某咨询公司的初级分析师。工作人员扫描了一下,确认无误后,递回证件。
“请进,展览在二楼。”
铁门打开。
伍馨跟着陆然走进去。
内部空间很大,挑高至少有八米,保留了旧厂房的钢架结构,但墙面刷成了纯白色,地面是光滑的水磨石。灯光设计得很巧妙,不是均匀的照明,而是聚焦在每一件展品上,让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明暗交错的效果。空气里飘着极轻的背景音乐——是某种电子乐,节奏缓慢,带着空灵感。
展览已经开始,但人不多。
大约二十几个人,分散在各个展品前,低声交谈。没有人高声说话,没有人拍照,所有人的举止都带着某种克制的优雅。伍馨能闻到咖啡的香气——角落里有一个简单的吧台,提供手冲咖啡和矿泉水。能听到脚步声,很轻,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陆然没有立刻去找赵启明。
他带着伍馨在展厅里缓慢走动,在一件件展品前停留,低声给她讲解——或者说,是在给她做最后的准备。
“这件作品叫‘数据之海’。”陆然停在一面巨大的屏幕前,屏幕上流动着无数彩色光点,像星云,又像神经元的信号传递,“艺术家用算法抓取了全球社交媒体上十年的情感关键词,然后可视化。你看,红色代表愤怒,蓝色代表悲伤,黄色代表喜悦——”
伍馨看着屏幕。
光点流动,交织,形成复杂的图案。她能听到屏幕发出的微弱电流声,能感觉到屏幕散发出的热量,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臭氧味——是电子设备运行的味道。
“但问题在于,”陆然的声音压得更低,“这种可视化只是把数据变成了好看的图案,没有真正的洞察。算法知道‘愤怒’这个词被使用了多少次,但它不知道愤怒是什么感觉。这就是局限。”
伍馨点了点头。
她明白陆然的意思。他在教她,在提醒她:赵启明要的不是表面的炫技,是本质的理解。
两人继续往前走。
展厅中央是一件大型装置作品:数百个透明亚克力方块悬浮在空中,每个方块里封存着一片干枯的树叶,叶片上印着微小的二维码。作品名称叫“记忆标本”。观众可以用手机扫描二维码,会跳转到一个页面,显示这片树叶的树种、采集地点、采集时间,以及采集者写下的一段简短记忆。
伍馨停下脚步。
她看着那些悬浮的方块,看着灯光穿过透明材质在叶片上投下的阴影。她能闻到淡淡的树脂味道——是亚克力材料的气味。能听到极轻微的电机运转声——是悬浮装置在调整位置。
“这件作品有意思。”陆然说,“把物理的标本和数字的记忆结合。但同样的问题——二维码链接的记忆是预设的,是采集者写的,不是树叶‘自己’的记忆。算法在这里只是搬运工,不是创造者。”
伍馨没有说话。
她在思考。
如果她是赵启明,她会站在哪件作品前?会思考什么问题?
她的目光扫过展厅。
然后,她看到了。
在展厅最深处,一面独立的墙前,站着一个人。
男性,四十岁左右,身高约一米七八,穿着深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一件黑色休闲西装,没有系扣子。头发剪得很短,能看到鬓角的一点灰白。侧脸线条清晰,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站在一件作品前,双手插在裤袋里,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
赵启明。
伍馨的心脏猛地收紧。
她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能感觉到手指微微发麻,能感觉到口罩里的呼吸变得急促。她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深呼吸,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
陆然也看到了。
他没有任何明显的动作,只是自然地调整了方向,带着伍馨朝那面墙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表情平静自然,就像任何一个对那件作品感兴趣的观众。
距离在缩短。
十米。
八米。
五米。
伍馨能看清那件作品了。
那是一幅画——或者说,看起来像一幅画。挂在纯白色的墙上,尺寸大约一米五乘一米,画框是极简的黑色金属。画面主体是一片模糊的色块,像是水彩晕染的效果,底色是深蓝,中间有淡紫和浅灰的过渡,边缘处有几抹暗红。整体感觉很抽象,很朦胧,像是梦境的一角。
作品名称刻在墙上的小铜牌上:“记忆碎片——AI生成作品”。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算法基于十万张人类童年照片训练,尝试重构‘记忆’的视觉表达”。
陆然在距离赵启明两米左右的位置停下。
他没有立刻打招呼,而是先看向那幅画,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才微微侧过头,用恰到好处的惊讶语气开口:
“赵总?”
赵启明转过头。
他的眼神很锐利——这是伍馨的第一印象。不是凶悍,不是冷漠,而是一种高度专注的锐利,像手术刀,像显微镜,能瞬间穿透表面看到本质。他的目光在陆然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礼貌但疏离的微笑。
“陆然?这么巧。”
“是啊,没想到你也对这个展感兴趣。”陆然走上前,伸出手。两人握了握,动作都很简短。
“偶尔看看,换换脑子。”赵启明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某种沉稳的质感,“你呢?我记得你主要投硬科技。”
“硬科技也需要审美嘛。”陆然笑了笑,很自然地侧身,示意了一下伍馨,“介绍一下,这位是小伍,我朋友,对科技艺术很有见解,今天带她来开开眼。”
赵启明的目光转向伍馨。
那一瞬间,伍馨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扫过——从帽子到口罩,从西装到手里的文件夹,最后停留在她的眼睛上。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是平静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赵总好。”伍馨微微点头,声音控制在助理应有的恭敬范围内,但又不至于卑微。
“你好。”赵启明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就把目光转回了画上,“这件作品,你们怎么看?”
问题抛出来了。
很直接,很自然,但也很考验人。
陆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伍馨,眼神里带着鼓励——或者说,是示意:该你上场了。
伍馨深吸一口气。
她能感觉到口罩里的湿热,能感觉到手心在出汗,能感觉到大脑深处的疼痛在加剧。但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强迫自己看向那幅画,强迫自己思考。
十秒。
她看了十秒。
然后,她开口了。
“这幅画……”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算法试图重构‘记忆’,但重构出来的,其实是‘数据的平均值’。”
赵启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但伍馨捕捉到了。
“怎么说?”赵启明问,没有看她,依然看着画。
“十万张童年照片,”伍馨说,“算法分析这些照片的色调、构图、光影,然后生成一个‘最像童年记忆’的画面。但问题在于——童年记忆不是平均值。不是所有人都记得蓝色的天空、绿色的草地、黄色的阳光。有些人记得的是医院的白墙,有些人记得的是雨天的灰暗,有些人记得的是夜晚的黑暗。”
她停顿了一下,向前走了一步,更靠近那幅画。
“你看这片深蓝,”她指着画面中央,“算法可能认为,童年记忆的主色调是蓝色——因为很多童年照片背景是天空。但这片蓝色太均匀了,太‘正确’了。真正的记忆里的蓝色,应该是模糊的,是晃动的,是带着情绪的。可能是快乐的蓝色,可能是孤独的蓝色,可能是恐惧的蓝色。”
她又指向那几抹暗红。
“还有这些红色。算法可能从照片里识别出了红色元素——衣服、玩具、花朵。但真正的记忆里的红色,可能是摔破膝盖的血,可能是生日蛋糕的蜡烛,可能是母亲口红的颜色。算法不知道这些区别,它只知道‘这里有红色’。”
展厅里很安静。
背景音乐还在流淌,但似乎变得遥远了。伍馨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呼吸声,能听到远处有人低声交谈的模糊声音。她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木质香薰,能闻到画框金属的微凉气味,能闻到自己的汗水味道——紧张的味道。
赵启明没有说话。
他依然看着画,但伍馨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画上了,而在她的话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赵启明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稳,“算法只能处理数据,不能理解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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