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论坛前的欢迎晚宴(1/2)
深蓝色的丝绒长裙贴合着身体曲线滑落,面料冰凉柔软,带着新衣特有的淡淡浆洗气味。伍馨站在落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礼服是组委会准备的,尺寸分毫不差——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领口设计保守,裙摆垂至脚踝,深蓝色在昏暗光线下近乎黑色,像一片浓缩的夜空。她抬手将长发挽起,用发夹固定,露出修长的脖颈。动作缓慢,从容,每一个细节都像在表演。
镜中的女人眼神平静,但瞳孔深处有冰。
六点五十分。
她拿起手包——黑色小羊皮,同样由组委会提供。里面只有几样东西:一支口红,一部加密手机,还有林悦给的那个牛皮纸文件夹的微型复印件,纸张被裁剪成名片大小。她检查了一遍,拉上拉链。金属拉链的摩擦声在寂静房间里格外清晰。
门铃响了。
三声,节奏均匀,不疾不徐。
伍馨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口。开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客厅东侧那面墙。壁纸在昏暗光线下依然平整,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她知道,信号源就在那里,正在工作。
门打开。
汉斯·穆勒站在门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挺括。他微微欠身:“伍女士,晚上好。晚宴将在七点准时开始,我来接您前往宴会厅。”
“谢谢。”伍馨走出房间,顺手带上门。关门声沉闷,隔绝了房间内的空间。
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壁灯是复古的黄铜款式,光线昏黄温暖。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雪松香薰气味,混合着老建筑特有的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汉斯走在伍馨侧前方半步,步伐稳健,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晚宴在三楼宴会厅。”汉斯的声音平静,“今晚的嘉宾不多,大约三十人,都是论坛的重要参与者和演讲者。氛围会比较轻松,主要是让大家在正式议程前互相认识。”
“冯·霍恩海姆先生会出席吗?”伍馨问。
汉斯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会的。霍恩海姆先生是本次论坛的主要赞助方代表,他通常会参加所有重要活动。”
他们走到电梯间。汉斯按下按钮,电梯门缓缓打开。轿厢内部装饰着镜面,反射出无数个伍馨和汉斯的影像,层层叠叠,像某种诡异的万花筒。伍馨走进去,转身面向门口。汉斯站在她左侧,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电梯下行。
失重感传来,胃部轻微上浮。镜面中的影像随着楼层数字变化而晃动。伍馨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镜面反射中显得格外深邃。她在心里默数:三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
喧闹声扑面而来。
不是嘈杂的喧哗,而是一种低沉的、密集的、由无数轻声交谈、玻璃杯碰撞、高跟鞋踩踏大理石地面混合而成的声浪。宴会厅的灯光比走廊明亮数倍,水晶吊灯从挑高近十米的天花板垂下,数千颗水晶折射出璀璨光芒,在墙壁和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宴会厅很大,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墙壁贴着深色木质护墙板,上半部分覆盖着暗红色丝绸壁布,上面绣着繁复的金色花纹。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桌布,银质餐具整齐排列,烛台燃着白色蜡烛,火焰在空气中微微摇曳。侍者穿着黑色制服,托着银盘穿梭在宾客之间,盘子上放着香槟杯,淡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烁。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高级香水的后调、雪茄的烟味、食物的香气——烤牛肉、松露、融化的奶酪,还有鲜花。宴会厅两侧摆着巨大的花艺装置,白色百合和深红色玫瑰交织,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伍馨站在入口处,目光扫过全场。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男性大多穿着深色西装,女性则是各式晚礼服,珍珠、钻石在颈间和手腕上闪烁。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里藏着别的东西——评估、算计、好奇、警惕。交谈声低而密集,像蜂群嗡鸣。
“伍女士,这边请。”汉斯示意她往宴会厅深处走。
他们穿过人群。伍馨能感觉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些是好奇的打量,有些是职业化的评估,还有一些,带着更深的意味。她保持微笑,步伐从容,深蓝色长裙在灯光下泛着丝绒特有的柔和光泽。
宴会厅最内侧有一组沙发区,围着低矮的茶几。那里坐着几个人,气场明显不同。汉斯带着伍馨径直走向那里。
沙发上,一位老者正在倾听身旁中年男士的谈话。
老者大约七十岁,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发丝都服帖地固定在头皮上。他穿着深蓝色天鹅绒西装,内搭白色衬衫,系着深红色领结。面容清癯,颧骨突出,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线条分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颜色很浅,近乎灰白,像冬日清晨的雾,看人时目光平静,却有种穿透力。
这就是冯·霍恩海姆。
汉斯在距离沙发三步处停下,微微躬身:“霍恩海姆先生,伍馨女士到了。”
老者抬起头。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看向伍馨。
一瞬间,伍馨感觉到某种压力——不是恶意,而是一种纯粹的、高密度的注意力,像探照灯聚焦。她保持微笑,微微点头:“霍恩海姆先生,晚上好。感谢您的邀请。”
冯·霍恩海姆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但异常稳定,没有任何老年人常见的迟缓。他比伍馨高半个头,身材瘦削但挺拔。他伸出手:“伍女士,欢迎来到苏黎世。旅途还顺利吗?”
伍馨握住他的手。手掌干燥温暖,力道适中,既不敷衍也不用力过度。“很顺利,谢谢您的安排。”
“请坐。”霍恩海姆示意伍馨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他重新坐下,对刚才交谈的中年男士点了点头,后者识趣地起身离开。汉斯也退到一旁,但保持在能听见谈话的距离。
侍者适时送来两杯香槟。霍恩海姆拿起一杯,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摇晃,看着杯中的气泡上升。“伍女士,我关注您的‘星光计划’很久了。尤其是您在中国西南山区开展的艺术教育项目,很有意义。”
他的英语带着轻微的德语口音,每个单词发音清晰,语速平缓。
“谢谢。”伍馨也拿起酒杯,但没有喝,“那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情。艺术不应该只是少数人的特权。”
“确实。”霍恩海姆点头,“但让我更感兴趣的是,您如何从众多潜在项目中筛选出那些——用商业术语来说——‘投资回报率最高’的?我研究过您的项目列表,成功率惊人。偏远地区的儿童艺术教育,听起来像是纯粹的慈善,但您却能让它产生持续的社会影响,甚至带动当地经济。”
来了。
第一轮试探。
伍馨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摩挲杯柄。水晶杯壁冰凉光滑。“我不太用‘投资回报率’这样的词。对我来说,每个项目都有其独特价值。但如果非要分析,我认为关键在于深入了解当地社区的真实需求,而不是套用模板。比如在云南的那个项目,我们花了三个月时间住在村里,和村民一起生活,了解他们的文化、习俗、资源。然后才设计出融合当地刺绣技艺的艺术课程。孩子们学到的不仅是绘画,还有如何将传统手艺转化为收入。”
她说话时看着霍恩海姆的眼睛。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像两潭深水。
“深入了解。”霍恩海姆重复这个词,“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敏锐的洞察力。您似乎有一种天赋,能快速识别哪些社区具备‘潜力’。”
“我更愿意称之为经验积累。”伍馨微笑,“这些年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各种社区。慢慢就能总结出一些规律——比如,当地是否有凝聚力强的带头人,是否有可挖掘的文化资源,外部环境是否支持等等。这些都是可以观察和评估的。”
她在心里默念:误导故事版本一。强调经验、观察、可量化指标,淡化直觉和系统。
霍恩海姆沉默了几秒。
宴会厅的喧闹声在周围浮动,像一层背景音墙。远处传来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有人低声笑。烛光在霍恩海姆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很有趣。”他终于开口,“您的方法论听起来很系统。但我好奇的是,在项目初期,当数据不足、信息有限时,您如何做出‘启动’的决策?毕竟,资源总是有限的,您不可能投资所有看起来有潜力的社区。”
第二轮,更深入。
伍馨感觉到后颈微微发紧。她调整了一下坐姿,丝绒沙发面料柔软,但坐久了有些闷热。“您说得对,资源永远有限。所以我会设置一些门槛指标。比如,当地政府是否支持,是否有至少一位可靠的本地合作伙伴,项目预算是否在可控范围内。如果这些基本条件都满足,我会先投入小规模试点。试点成功,再扩大规模;失败,就及时止损。”
“试点周期多长?”
“通常三到六个月。”
“这么短的时间,如何判断长期潜力?”
“看几个关键指标:参与度、社区反馈、技能掌握速度,还有——最重要的——项目是否能自然衍生出新的需求。比如,孩子们学会刺绣后,会不会主动想学习设计?家长看到成果后,会不会愿意投入更多时间?这些是试点阶段可以观察到的。”
伍馨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轻敲膝盖。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但她刻意放慢了频率,让它看起来像是思考时的自然手势。
霍恩海姆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很务实的方法。”他说,“但我必须承认,我最初听说您的项目时,以为会听到更多关于‘艺术直觉’、‘心灵共鸣’之类的浪漫描述。没想到您如此——理性。”
“艺术需要感性,但让艺术持续下去需要理性。”伍馨说,“这是我的原则。”
霍恩海姆笑了。
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温度——尽管那温度依然很冷。“我喜欢这个说法。伍女士,您知道吗,在商业世界,我们常说‘数据驱动决策’。但真正成功的投资者,往往在数据之外,还有一种……我们称之为‘嗅觉’的东西。您似乎也具备这种嗅觉。”
“我只是比较谨慎。”伍馨说。
“谨慎是美德。”霍恩海姆拿起酒杯,终于喝了一口。他的喉结滑动,放下杯子时,杯沿留下淡淡的唇印。“对了,我听说您最近在接触一些科技领域的专家?是想将新技术融入艺术教育吗?”
第三轮,转向具体行动。
伍馨的心脏轻轻一跳。她保持表情不变:“是的。我认为科技可以打破地域限制。比如,通过VR技术,山区的孩子也能‘走进’世界顶级博物馆。我正在寻找合适的合作伙伴。”
“有进展吗?”
“还在初步接触阶段。科技领域的专家通常很忙,日程很难协调。”
“确实。”霍恩海姆点头,“这个领域变化太快,顶尖人才都是各方争抢的对象。不过,如果您需要引荐,我可以帮忙。我在欧洲一些研究机构有熟人。”
“那太感谢了。”伍馨说,声音里带着适度的感激,“不过我不想太麻烦您。毕竟论坛期间,您一定很忙。”
“举手之劳。”霍恩海姆微笑,“我欣赏有远见的人。伍女士,您让我想起年轻时的自己——总是试图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找到平衡点。这不容易。”
他的语气变得温和,像长辈在鼓励后辈。但伍馨能感觉到,那双灰白色的眼睛依然在观察,像显微镜对准标本。
这时,一位侍者走过来,在汉斯耳边低语了几句。汉斯上前,微微躬身:“霍恩海姆先生,安德森先生到了,在那边等您。”
“啊,那位银行家总是很准时。”霍恩海姆站起身,对伍馨伸出手,“伍女士,很高兴和您交谈。期待明天在论坛上听到您的演讲。”
伍馨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谢谢您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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