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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七日泥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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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我感受着右腿那依旧清晰的钝痛,和夹板带来的沉重束缚感。比起昨日的剧痛,确实好了很多,但要能承受移动,哪怕只是最轻微的移动……

“我会尽力。”我嘶哑道,声音因干渴和疲惫而更加难听。

“不是尽力,是必须。”老者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从今日起,除了导引行气,你还要开始活动左臂和右腿。”

“活动?”我一愣。左臂骨裂,右腿断骨,如何活动?

“不是让你下地走路。”老者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是活动手指,脚趾,以及……膝盖和手肘。在不牵动断骨的前提下,尽可能活动关节,保持筋络血脉畅通,防止肌肉萎缩。否则,就算骨头长好了,筋络僵死,肌肉萎缩,你也一样是个废人。”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蹲下,开始解开我左臂的夹板和布条。动作依旧稳定,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我会教你一些活动筋络、刺激穴位的法子。会痛,很痛,但你必须忍。不想变成残废,就按我说的做。”

当夹板被解开,左臂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时,那被束缚了许久的、因血脉不通而带来的酸麻胀痛,以及骨裂处传来的尖锐刺痛,让我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小臂依旧肿胀,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紫色。

老者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指,开始在我的手臂上按压,从肩膀开始,沿着手臂的经络,一寸寸向下,寻找着那些因为伤痛和固定而变得僵硬、淤塞的穴位和筋结。他的手指带着一种奇异的劲力,每次按压,都带来一阵酸、麻、胀、痛交织的强烈刺激,仿佛有无数细针,刺入了我麻木的肌肉和筋络深处。

“嘶——”我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涌出。这痛楚,比之前换药时涂抹那黑色药膏的灼痛,更加难以忍受,因为它直接作用于筋骨深处,牵动着每一处伤损。

“痛,说明血脉未绝,筋络未死,是好事。”老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忍住。按照我教你的导引法门,引导气息,流经我按压之处,冲刷淤塞,温养筋络。”

我强忍着那令人几欲昏厥的酸麻剧痛,集中残存的心神,再次沉入丹田,引导着那微弱的气息,沿着手臂的经络,缓缓流向老者按压的部位。气息所过之处,那针刺般的痛楚,似乎被一股温润的暖流包裹、冲刷,虽然依旧清晰,却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淤塞被冲开的通畅感。

“对,就是这样。用意念引导,气息跟随,痛楚为引,冲开滞涩。”老者一边按压,一边指点着,“记住这种感觉。以后每日,你自己也要如此按压、活动,不可懈怠。”

左臂按压完毕,重新包扎固定。然后是右腿。当夹板解开,露出那依旧肿胀变形、皮肤青紫发亮的膝盖和小腿时,即便是老者,眉头也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检查了断骨的对合情况,手指在膝盖周围几处穴位用力按压。

“骨头对得还算正,但淤血很重,筋络挛缩得厉害。”他沉声道,“接下来会更痛,忍住。”

他的手指,如同铁钳,开始在我的右腿上游走、按压、揉捏。从大腿根部的环跳穴,到膝眼的犊鼻穴、足三里,再到脚踝的解溪、昆仑……每一处按压,都带来深入骨髓的酸麻剧痛,尤其是膝盖周围,那种筋络被强行拉伸、淤血被暴力推散的痛楚,几乎让我惨叫出声。我死死咬住牙关,牙齿咯咯作响,眼前阵阵发黑,汗水如同溪流般从额头、脖颈、后背涌出,瞬间将身下的草席浸湿。

我再次集中全部意志,引导着那缕微弱的气息,沿着腿部的经络,艰难地、一寸一寸地,冲刷着老者按压之处。痛楚如同狂暴的浪潮,一次次冲击着我心神的堤坝。有好几次,我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气息几乎溃散。

但我撑住了。我将全部的意念,都集中在“引导气息”、“跟随痛楚”、“冲开淤塞”这简单的几个动作上。不去想这痛楚有多么难以忍受,不去想外面的追兵有多么紧迫,不去想未来有多么渺茫。只是“做”,只是“忍”。

当老者终于停下,重新为我固定好右腿夹板时,我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瘫倒在草席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气流感,却在左臂和右腿那些被按压过的部位,缓缓滋生、流转。虽然依旧伴随着清晰的痛楚,但那痛楚之中,似乎多了一丝“活”意,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淤塞不通。

“今日到此为止。”老者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自己喝了几口,又递到我面前。“喝点水。一个时辰后,继续导引行气。明日此时,再活动一次筋络。”

我艰难地抬起唯一能动的右手,接过水瓢,冰凉的井水入口,带着土腥味,却甘冽无比,仿佛浇灭了我体内那因剧痛而燃烧的火焰。

“记住这痛楚。”老者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记住你此刻的无力和脆弱。然后,用你的意念,用你的气息,去战胜它,去修复它。这是你唯一的生路。”

我躺在那湿透的、散发着馊臭的草席上,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清晰而复杂的痛楚信号,感受着丹田那缕微弱、却始终不曾熄灭的气息。

生路……

在这污秽、黑暗、危机四伏的浊水巷深处,在这具残破、疼痛、虚弱不堪的身体里,去寻找那渺茫的生路。

我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瓢冰凉的井水,一点点喝完。

水很冷,很苦,带着浊水巷特有的、洗不净的土腥味。

但我知道,我必须喝下去。

就像我必须忍受这痛楚,必须引导这气息,必须在这绝望的泥沼中,抓住那根名为“活下去”的、唯一的枯枝。

窗外的天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窝棚破败的木板缝隙,在污秽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惨淡的、光柱般的影子。光柱中,无数微尘在无声地飞舞、沉浮。

新的一天,在这污浊的巷弄深处,开始了。

而我,要在这疼痛、恶臭、黑暗和追捕的阴影中,用三天时间,让这具残破的身躯,重新“握”住一丝,挥刀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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