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微芒(2/2)
无论是什么原因,这是一个进步!一个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我而言,却如同在无边黑暗中,看到的第一颗星辰的进步!
我的心脏,不争气地猛跳了几下,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但我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保持着动作的缓慢和稳定。不能急,不能因为这一点点松动就贸然加大幅度或力量。必须巩固,必须小心试探这松动的极限。
我继续着左肩那微小的画圈动作,更加专注,更加缓慢。感受着那丝“松动”随着动作,带来的、虽然依旧滞涩、但确实存在的、更顺畅的转动感。每一次转动,都像在用最细的砂纸,打磨着那冰层裂缝的边缘,让它扩大那么一丝丝。
右肩?我尝试着,用同样的方法,去活动右肩。但右肩的情况,远比左肩糟糕。每一次微小的转动,带来的都是清晰的刺痛和更深的滞涩,完全没有左肩那种“松动”的感觉。右半边身体,伤病的侵蚀显然更加深重。但左肩的进步,给了我一丝希望——既然左肩可以,那么右肩,假以时日(和更多的痛苦),或许也有可能。
我没有气馁。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左肩,以及左臂、左手腕。我重复着那些简单、痛苦、微幅的动作,像最吝啬的守财奴,贪婪地攫取着每一次转动带来的、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顺畅感”,并试图将这种感觉,通过意念,牢牢“记住”,印刻在身体的本能里。
我知道,这很慢,慢到令人绝望。但这就是我现在的路。没有捷径,没有奇迹,只有用最笨拙、最痛苦的方式,一点一点,从这具残破的身体里,榨取出可能的力量。
窗外的天色,似乎不再那么浓黑如墨,透出了一丝极其晦暗的、深沉的靛蓝色。远处,隐约传来四更的梆子声,悠远而飘忽。
我停下了所有的动作,重新靠回椅背。全身像是被反复捶打过,无处不痛,无处不酸。汗水已经流干,只剩下冰冷的、黏腻的感觉。右腿的伤痛,在持续的注意转移后,似乎也变得麻木了些许。
但我的心情,却与数个时辰前瘫倒在地、几乎绝望时,有了微妙的不同。
左肩那丝“松动”,是真实的。丹田深处,在刚才专注的活动和呼吸中,似乎也不再是完全的死寂,偶尔能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错觉的“温热感”,虽然一闪即逝,但出现得比之前频繁了那么一点点。
还有,我能感觉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似乎……精准了那么一丝丝?无论是抬腿,还是转动手腕,那种心意与动作之间巨大的延迟和误差,似乎缩小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这不是力量的增强,而是神经与肌肉之间连接的、极其微弱的恢复。
所有这些“进步”,都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在真正的武者眼中,不值一提。但对于在黑暗和绝境中挣扎的我而言,它们就像狂风暴雨的黑夜中,远方灯塔上,那最初亮起的一星、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灯火。
它告诉我,方向或许没错。路,虽然崎岖痛苦,但或许真的能走下去。
我慢慢站起身,扶着桌子,适应着全身的酸痛和右腿的沉重。然后,跛行着,挪到床边。没有点灯,在渐渐透入窗纸的、黎明前最黑暗的微光中,我摸索着,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褪下湿冷黏腻的内衫,换上另一件同样单薄、但至少干燥的旧衣。冰冷的布料贴在同样冰冷的皮肤上,激起一阵寒颤。
然后,我躺下,拉过那床不算厚实的棉褥,盖在身上。寒意依旧从四面八方涌来,但身体深处,似乎因为刚才那番痛苦的“锻炼”,而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自己的热度,勉强抗衡着外界的冰冷。
我闭上眼睛,没有立刻入睡。脑海中,飞快地闪过白日的种种:沈墨的沉默,胡头儿的“公干”,韩二的“急病”,吴老三的哀求,还有……窗外那可疑的“咯吱”声。
左肩的“松动”,身体的微小“进步”,让我面对这些纷至沓来的危机和谜团时,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坚韧了那么一丝丝。我不再是那个只能完全被动等待、虚弱到随时可能倒下的废人。我在恢复,哪怕慢如蜗牛。
道人的药膏,还剩下两片多。韩二那边,情况不明。胡头儿,迟早要面对。沈墨背后的徐镇业,还有那隐藏在暗处的“船锚”……敌人很多,迷雾很浓。
但至少,我的手,似乎又能握紧一点点了。我的身体,似乎又开始“听”我的话了,哪怕只是最微弱的回应。
这就够了。
睡意,夹杂着极度的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涌来,迅速将我淹没。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我最后想到的,是明日要继续翻阅的那些旧档,关于“孙茂”,关于“后库”,关于那些可能存在的、微不足道的缝隙。
搞钱,查案,破局……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活下去”和“恢复力量”的基础上。
而今晚,我朝着这个目标,迈出了微小到几乎看不见,却又无比坚实的一步。
窗外,天色由靛蓝转为灰白。风雪似乎真的停了,但寒意,却仿佛渗入了这个冬天的骨髓深处,更加酷烈。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深潭下的暗流,注定会更加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