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淬火(2/2)
我知道这很蠢,很危险。过度消耗这具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可能会让伤势恶化,可能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不尽快恢复哪怕一点点自保的力量,那么当真正的危险来临时,我连挣扎的机会都不会有。
徐镇业,骆养性,神秘的“北边故人”,暗处的“船锚”组织,甚至这衙门里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他们都是悬在我头顶的利剑。而我,不能永远只靠伪装和算计去周旋。我需要力量,真实不虚的力量,哪怕它再微弱。
“嗬……嗬……”压抑的喘息在黑暗中回荡。我重新坐回椅子,不是因为达到了某个目标,而是因为双腿已经抖得无法支撑。我瘫在坚硬的椅背上,仰着头,张大嘴,像离水的鱼一样贪婪地呼吸着冰冷刺骨的空气。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尤其是右半边身体,仿佛刚刚被拆卸又草草组装起来,每一处连接都发出痛苦的呻吟。
但奇怪的是,在这极致的疲惫和痛苦之后,在那几乎要晕厥的虚弱感中,我却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的“通透”。不是舒适,而是一种……仿佛淤塞的河道,被强行冲开了一丝缝隙的、带着痛楚的“顺畅”。虽然那缝隙细小得可怜,虽然随之而来的是更剧烈的疲惫,但它确实存在。
休息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直到呼吸稍微平复,冷汗不再如瀑。我咬着牙,再次挣扎着站起。
这一次,我不再专注于某个特定的部位。而是尝试着,在黑暗和寂静中,凭借记忆和身体的本能,去模拟一些最基础、最简单、也最没有力量要求的血刀经招式“起手式”和“收势”的动作轨迹。
没有内力催动,没有速度力量,甚至没有完整的动作幅度。我只是凭着记忆,用手臂、用身体,极其缓慢地、在空中划出那些招式理论上的轨迹。抬手,虚握,拧身,沉肩……每一个细微的姿势调整,都牵扯到不同的肌肉群,带来新的酸胀和刺痛。
这几乎不算是练武,更像是一种对身体的“重新测绘”和“痛苦唤醒”。我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强迫这具几乎“遗忘”了如何发力的身体,重新回忆、重新建立那些最基础的神经与肌肉的连接。
汗水,再次汹涌而出。很快,我身上那件单薄的内衫就湿透了,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又被身体深处因为剧烈活动而散发出的、微弱的热气蒸腾,带来一种湿冷交加的、极其难受的感觉。嘴唇因为用力紧咬而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除了自己的喘息和心跳,还有血液奔流时产生的、低沉的轰鸣。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一个时辰。时间在极致的痛苦和专注中失去了意义。
终于,在一次尝试模拟某个侧身闪避的微幅动作时,右腿伤处猛地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撕裂般的剧痛,让我眼前彻底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旁边倒去!
“砰!”肩膀和侧腰重重地撞在坚硬冰冷的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剧痛从撞击处和伤腿同时炸开,瞬间淹没了所有意识。我蜷缩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无法成调的抽气声,全身的肌肉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和摔倒而痉挛抽搐,动弹不得。
冰冷的地面透过湿透的单薄衣物,贪婪地吸取着身体最后一点热气。黑暗在眼前旋转,意识在剧痛的边缘浮沉。
失败了……太急了……高估了自己……
这个念头,带着冰冷的嘲讽,滑过近乎空白的脑海。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痛苦和虚脱中,在那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边缘,我感觉到,丹田深处,那缕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的内息,似乎……被这剧烈的痛苦和摔倒的震荡,无意中触动了一下。
它没有壮大,没有流转,只是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像一颗埋在死灰深处的火星,被风猛地一吹,短暂地,亮了一下。
然后,重归死寂。
但这“一跳”,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我几乎被痛苦淹没的神经。
我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过身,仰面躺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任由冷汗和疼痛的余韵冲刷着身体。目光呆滞地望着头顶上方无尽的黑暗。
许久,直到那阵撕裂般的剧痛慢慢转为持续而深沉的钝痛,直到呼吸重新变得可以控制,我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没有受伤的左臂支撑着,一点一点,挪动着,重新坐了起来,背靠着同样冰冷坚硬的桌腿。
右腿的伤处,因为刚才那一下,此刻正传来一阵阵清晰的、灼热的胀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我知道,这恐怕是伤上加伤了。
但我没有后悔。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冰冷地面上的、依旧在微微颤抖的双手。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冰冷麻木,掌心还残留着紧握镇纸时硌出的红痕。
刚才那一摔,差点要了半条命。但那丹田内息“一跳”的感觉,却如此真实,如此……诱人。
它告诉我,这条路,虽然布满荆棘,虽然痛苦万分,虽然可能随时倒下再也爬不起来,但……它或许,真的走得通。
只是,不能再像刚才那样莽撞了。需要更聪明,更循序渐进,在痛苦和极限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需要将“练”和“养”结合起来。周先生的药要继续吃,甚至要想办法,看看能否用那五十两银子中的一部分,去换取一些对恢复更有益的、不那么扎眼的药材或食物。而那“道人的药膏”……或许,也该找个机会,用更安全的方式,试探一下它的真伪和效用?
至于韩二、胡头儿、沈墨、徐镇业……那些外界的风波和算计,暂时让它们停留在外面吧。在这间冰冷的、黑暗的签押房里,在这无人看到的深夜,我要先打赢和这具残破身体的战争。
我扶着桌腿,再次挣扎着,一点一点,挪回了椅子上。全身像是散了架,每一寸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右腿的疼痛更加顽固而清晰。
但我的眼神,在黑暗中,却比之前更加沉静,更加坚定,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冷静。
淬火,刚刚开始。
这柄生锈、卷刃、几乎断裂的刀,想要重新变得锋利,需要经受的,绝不仅仅是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