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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夜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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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王焕眉梢微挑,等待我的下文。

“王百户是明白人。”我缓缓道,目光扫过桌上散落的药包,又落回他脸上,“杜某来此‘静养’,百户在此……将息。这后院虽小,却也藏不住什么事。前次在寺中,百户提醒杜某‘有些事,看见了,就脱不了身’。这句话,杜某一直记着。”

我提起报恩寺的旧话,既是拉近关系,也是表明我并非毫无心机的“烂好人”。

王焕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作声。

“杜某并非不识好歹之人。”我继续道,语气越发诚恳,“只是,身在此处,眼盲耳聋,终究心中难安。百户久在理刑,见多识广,于这南京城,于这衙门里的一些……陈年旧事,风吹草动,想必比杜某要清楚得多。杜某别无所求,只望百户若得便时,能提点一二,让杜某心里……多少有个谱,知道哪些是该避的,哪些是连看都不能看的。如此,也不至于稀里糊涂,招灾惹祸,连累他人。”

我将姿态放到最低,表明我只想“避祸”、“自保”,并暗示我若“招灾惹祸”,可能会“连累”他这个邻居。这既是示弱,也是一种隐晦的捆绑。

王焕听完,久久不语。他只是看着我,那双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各种情绪剧烈地翻腾着——有怀疑,有挣扎,有恐惧,也有一丝被触动的、近乎同病相怜的共鸣。屋外寒风呜咽,屋内灯火摇曳,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映照得如同刀削斧凿。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痰音的浊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杜经历……您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有时候,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这个道理,杜某自然明白。”我点头,“只是,如今这情形,杜某怕是……知道的已经不算少了。有些事,不是我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我意有所指,既是说自己“北镇抚司旧人”、“遇袭重伤”的身份,也暗指那五十两来历不明的银子,和报恩寺之行。

王焕的瞳孔,再次微微收缩。他显然听懂了我的弦外之音。他放在桌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指甲刮擦着粗糙的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准备起身告辞时,王焕忽然说话了,声音嘶哑,语速极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这南京城……水深。有些事,过去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都未必算完。有些人,看着不起眼,可能连着你也想不到的大人物。有些船,白天运的是米粮布匹,夜里装的……就未必了。码头、关卡、税吏、商号……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早年……咳咳……早年有些案子,看着是破了,其实……根子还在。动不得,谁动,谁……”

他说到这里,猛地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次咳得他弯下腰去,额头抵在桌沿,整个人蜷缩起来,手中的布巾再次被暗红色的血迹浸染。

我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咳声稍歇,喘息着抬起头,脸色已是灰败如死人,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顽强地闪烁着某种近乎悲愤的光芒。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用尽力气般,吐出几个模糊的字:

“那本账……沾了血……碰不得……”

那本账?沾了血?碰不得?

我心中猛地一震!难道他说的是……是蕙兰信中提及的、藏在桃花坞的“所托之物”?还是别的什么“账”?但他怎么会知道?他指的“血”,是阿六和刘大膀子的血,还是更早的血?

“什么账?”我下意识地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王焕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缩了一下,眼中的光芒迅速被更深的恐惧和警惕取代。他剧烈地摇头,声音断续而嘶哑:“不……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咳咳咳……杜经历,您……您该回去了。夜深了,我……我要歇着了。”

他下了逐客令,眼神躲闪,不敢再看我。刚才那片刻的、近乎崩溃边缘的吐露,仿佛耗尽了所有勇气,也引来了更深的恐惧。

我知道,今夜只能到此为止了。再逼问,只会让他彻底关上心门,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缓缓站起身,右腿的刺痛让我动作稍显迟缓。我对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王百户好生歇息,保重身体。杜某告辞。”

王焕没有起身,只是低着头,剧烈地喘息着,手中的布巾攥得死紧。

我转身,拄着竹杖,一步一步,挪到门边,拉开门闩。凛冽的寒风夹着雪沫,瞬间涌了进来。我迈出门槛,反手带上了门。

将王焕那间充满病痛、恐惧和未尽之言的屋子,连同那句石破天惊的“那本账……沾了血……碰不得”,一起关在了身后。

庭院中,雪似乎下得更密了,地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白。我站在廊下,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颈间,带来刺骨的清醒。

右腿的旧伤,在寒风和刚才的紧张对峙后,痛得更加尖锐。但胸腔里,却有一股冰冷的火焰,因王焕那句含糊的警告,而熊熊燃烧起来。

账……血……

看来,我离那潭浑水的核心,又近了一步。

只是,这一步,似乎踏在了更危险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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