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芳:辽东边将的降与守(2/2)
天聪元年(1627年),皇太极即位,李永芳随其征朝鲜,在江华岛之战中,他说服朝鲜守将投降,避免了屠城。皇太极赞他:“额驸不仅善战,更懂怀柔之道。”晋封他为二等昂邦章京(相当于总兵),赐“免死牌”一块。
此时的李永芳,已是后金汉军将领中的核心人物,却始终活在“降将”的阴影里。八旗旧勋常嘲讽他“忘本”,明廷则骂他“逆贼”,连他的儿子李延庚(后来被找到,接入后金)都对他冷淡,说:“我娘说,你对不起爷爷,对不起大明。”
李永芳只是沉默,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军务上。他编写《汉军操典》,规范汉军训练;建议皇太极开科取士,吸纳汉人儒生;在辽东推行“屯田制”,让百姓休养生息。有人说他是“假仁假义”,他却道:“不管为谁效力,让百姓少受战乱之苦,总是没错的。”
天聪五年(1631年),大凌河之战,李永芳率汉军炮兵重创明军,却因与八旗将领杜度在战术上争执,被杜度参劾“心怀二志”。皇太极虽未治罪,却也敲打他:“额驸当知,你今日之位,皆我大金所赐。”李永芳自此更加谨慎,行军打仗只听命令,从不建言。
四、家族荣枯:降将后裔的百年浮沉
崇德元年(1636年),皇太极称帝,改国号为“清”,封李永芳为三等精奇尼哈番(子爵),世袭罔替。此时的他已鬓发斑白,左臂的箭伤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却依旧随驾出征。
崇德六年(1641年),松锦大战爆发,李永芳的次子李率泰已是正蓝旗汉军梅勒章京(副都统),在塔山阻击战中斩杀明将吴三桂之侄吴应麒。李永芳在后方听闻,对钮祜禄氏说:“这孩子,比我当年勇猛。”
崇德八年(1643年),李永芳病逝于沈阳,享年五十八岁。临终前,他把三个儿子叫到床前,指着墙上的“忠”字(努尔哈赤所赐)说:“我这一生,对不起大明,也未必全忠于大清。但你们记住,不管在哪个朝代,领兵者当以民为天,当官者当以廉为镜。”
他死后,清廷追赠他为一等伯,谥号“敏壮”,入祀汉军旗宗祠。长子李延庚袭爵,后官至正蓝旗汉军都统,却始终对父亲的降敌耿耿于怀,康熙初年因“言语怨望”被罢官,郁郁而终。
次子李率泰则成了清初名臣,顺治年间任两广总督,平定南明残余势力,推行“海禁”却也减免赋税,百姓称他“李青天”。康熙十年(1671年)病逝,康熙帝亲赐祭文,称其“功在社稷,泽被两广”。
三子刚阿泰官至镶蓝旗汉军副都统,随康熙帝征噶尔丹,在乌兰布通之战中阵亡,尸骨未存,只留下一块写着“忠勇”的灵牌。
李永芳的继妻钮祜禄氏活到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临终前将李永芳的“免死牌”和张氏的休书一起烧掉,说:“恩怨都了了,让他安安心心做个古人吧。”
五、史笔春秋:降将的功过与争议
李永芳的一生,始终是历史的争议点。《明史》将他列入“叛臣传”,骂他“屈膝事敌,辱没祖宗”;《清史稿》则赞他“率先归附,为汉军之冠,功不可没”。
站在明朝的立场,他是叛国降贼的懦夫。抚顺关的降,让后金不费吹灰之力打开了辽东门户,动摇了明军的军心,间接导致了萨尔浒之战的惨败。明廷文人写诗骂他:“铁岭男儿骨应硬,何来屈膝拜夷酋?”
可站在百姓的角度,他的投降保住了抚顺一城的生灵。据《抚顺县志》记载,后金破城后,“因永芳降,不杀一人,不掠一物”,而同期被攻陷的清河城,则“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当时的民谣唱:“李游击,降得好,救我妻儿免刀刀。”
站在清朝的角度,他是汉军旗的开创者之一。他提出的编练炮兵、推行屯田、开科取士等建议,为后金(清)的汉化和强盛奠定了基础。皇太极曾说:“若无李永芳,汉军岂能有今日?”
而站在李永芳自己的角度,他或许只是个在乱世中挣扎的普通人。他想做忠臣,却在百姓的生死面前低下了头;他想做孝子,却间接导致了父亲的死亡;他想做良将,却永远背负着“降将”的骂名。他手臂上的“不忠不孝”四字,刻了一辈子,也痛了一辈子。
如今,抚顺关的旧址早已湮没在尘土中,只有一块“李永芳降清处”的石碑,在寒风中沉默矗立。来往的游人看着碑上的字,或唾骂,或叹息,或沉默——就像几百年来,人们对他的评价一样,从未有过定论。
或许,历史本就不是非黑即白。李永芳的降,是个人的选择,也是时代的无奈。他用自己的名节,换来了一城百姓的平安;用自己的余生,为新政权的稳定出力。功过是非,早已融入辽东的大地,成为那段烽火岁月里,一道无法抹去的复杂印记。
正如他临终前对儿子们说的:“历史怎么写,由不得咱们。但做人做事,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或许,就是这位明末清初第一个降将,留给后人最真实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