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龙骧一啸胡尘裂(2/2)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这是白马义从!一定是公孙将军来了!”汉军阵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虽然他们并未陷入绝境,但僵持被打破,强援天降,依旧让士气大振。
张辽同样看到了那片白色的浪潮,看到了那面熟悉的、曾让边塞胡骑闻风丧胆的白马义从旗。他心中先是一震,随即涌起欣喜与一丝感慨。公孙瓒……这位曾经的对手,后来的同盟,竟在此时出现,而且出现的时机如此巧妙,不早不晚,正在僵局将破未破之际!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战场直觉让他立刻意识到,这是彻底击溃眼前之敌、扩大战果的绝佳时机!乌桓军心已散,正是追击之时!
“全军!反击!追击溃敌!与公孙将军会合!”张辽长刀前指,声如雷霆。
“杀——!”汉军骑兵齐声怒吼,压抑了许久的战意彻底爆发,如同出闸的猛虎,向着已经彻底崩溃、四散逃窜的乌桓军猛扑过去,尽情追杀!
而这时,白马义从的锋镝,已然如同烧红的尖刀,狠狠撞入了溃散的乌桓军群中!
没有多余的呐喊,只有弓弦震动与利刃破风的锐响。千余白马义从,在公孙瓒与严纲的率领下,以严密的楔形阵高速穿透溃军,手中的长槊如同死神的镰刀,在疾驰中精准地刺穿一个又一个敌人的背心;两侧的骑士则以娴熟无比的骑射,将箭矢泼洒向任何试图聚拢或反抗的乌桓小队。他们的战术简洁、高效、致命,带着一种冰冷机械般的杀戮美感,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浪翻滚。
公孙瓒冲在最前,照夜玉狮子快如闪电。他手中禹王槊化作夺命的银光,每一击都必有一名乌桓骑兵坠马身亡。他面容冷硬如铁,目光如万载寒冰,死死锁定着乌桓军阵中那些试图呼喊聚兵的将领,往往隔着数十步,便是一箭射去,箭无虚发!他仿佛不是来救援,而是回到了他最熟悉的狩猎场,而猎物,就是这些曾带给他屈辱、也带给他无尽荣耀的乌桓人。
严纲如影随形,护卫在公孙瓒侧翼,手中长枪左劈右刺,将任何可能威胁到主公的流矢或冷枪尽数挡下,同样斩杀无数。
在汉军主力的追击与白马义从的切割下,这支数千人的乌桓精锐遭到了毁灭性打击。荒野上,到处都是无主的战马,倒毙的尸体,丢弃的兵器和旗帜。除了极少数腿脚快、运气好的乌桓骑兵消失在远方的丘陵后,大部分非死即降。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壮丽的血红,也给这片刚刚结束厮杀的土地披上了一层辉煌的色彩。硝烟混合着血腥气,在渐起的晚风中缓缓飘散。汉军士兵们正在军官的指挥下,迅速打扫战场。
张辽与公孙瓒,这两位当世名将,终于在战场中央相遇。
张辽翻身下马,将召虎风雷刃递给亲兵,大步走向公孙瓒。他身上的玄甲沾染着血污,但身姿挺拔,目光清亮,带着激战后的锐气与真挚的感激。
“公孙将军!严将军!”张辽抱拳,声音沉稳有力,“今日幸得将军来援,破此僵局,尽歼顽敌!辽,在此谢过!”说罢,微微躬身。
公孙瓒也已下马,将禹王槊递给严纲。他解下白盔,露出冷硬而沧桑的面容。看着向自己行礼的张辽,他冷硬的脸上并无太多得色,上前一步托住张辽的手臂,沉声道:“张将军不必多礼。同为大汉之将,同奉丞相之命,分内之事。倒是将军,临敌冷静,调度有方,以寡慑众,僵持不下,反令敌自露破绽,瓒深为佩服。”
这话说得颇为诚恳。公孙瓒是骄傲的,但张辽今日的表现——敏锐洞察诱敌之计,冷静选择僵持施压而非冒进,最终等来援军一举破敌——这份对战局的把控力与耐心,确实赢得了这位老将的尊重。
张辽直起身,摇摇头:“将军过誉了。今日之战,实是敌军狡黠,辽亦不敢贸进,只能相持。若非将军神兵天降,借昔日余威震慑敌胆,要尽歼此敌,尚需费些周章。将军及时看破敌情,果断来援,方是制胜关键。”
“好了,两位将军就莫要再互相推功了。”严纲在一旁开口,脸上带着淡淡笑意,“仗打赢了,便是大好事。此处非叙话之地,还是速速收拢队伍,返回高柳关为上。关内诸位将军,想必已等候多时了。”
张辽、公孙瓒相视一笑,均觉有理。当下,张辽下令,让部队加快打扫战场,携带重要首级、缴获,护送伤员,准备回关。公孙瓒也让严纲协助整理白马义从,并将管亥带来的三千步卒重新整队。
合兵一处后,这支得胜之师,押解着俘虏,携带着战利品,向着夕阳余晖中巍然屹立的高柳关行去。得胜而归的将士们,士气高昂。
回程路上,张辽与公孙瓒并辔而行。
“公孙将军此番前来,可是奉了丞相将令?丞相大军如今到了何处?”张辽关切地问道。
公孙瓒点头,将简宇在真定接到捷报,虑及楼班可能倾力报复,恐高柳有失,故特命他六将领万骑精锐先行驰援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丞相亲率二十万主力,随后便至。我等奉令轻装疾进,过南行唐、广昌、平舒、道人,一路不敢稍歇,所幸及时赶到。”公孙瓒说着,看了张辽一眼,“至于子龙、伯符、孟起、令明几位将军,已率并州狼骑、西凉铁骑入关协防。此刻,想必已在关中等候了。”
张辽闻言,心中大定,更是涌起一股热流。丞相不仅派来了援军,而且派来的是如此精锐、如此及时的援军!更将赵云、孙策、马超、庞德这样赫赫有名的勇将一并派来,足见对其之重视,对高柳关局势之关切。有这万骑生力军,尤其是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坐镇,高柳关可谓固若金汤。
“丞相算无遗策,体恤将士,辽感激不尽!”张辽由衷叹道,随即又看向公孙瓒,诚恳道:“只是累及将军与诸位远来辛苦。”
公孙瓒摆了摆手,目光投向北方苍茫的暮色,缓缓道:“张将军不必如此。瓒与乌桓,仇深似海。此番丞相予我机会,重临边塞,再战胡虏,瓒心中唯有感激。倒要谢过将军,先挫乌桓锐气,斩其爪牙,方令瓒有此雪恨之机。”
他语气平静,但其中蕴含的刻骨恨意与炽烈战意,张辽却能清晰感受到。他想起关于公孙瓒与乌桓的恩怨,心中了然,亦不再多言劝慰,只是道:“将军放心,丞相大军一到,便是乌桓覆灭之时。届时,将军有何宿怨,皆可一并了结!”
公孙瓒重重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当队伍抵达高柳关时,天色已近全黑。但关墙上下,火把通明。得知张辽、公孙瓒得胜归来,关内欢声雷动。北门大开,赵云、孙策、马超、庞德、管亥等将领,皆在关前相迎。
“文远将军!伯圭将军!恭贺大胜归来!”赵云率先迎上,银甲在火把下熠熠生辉,面带温润笑意。孙策、马超等人也纷纷上前见礼,气氛热烈。
众人见张辽、公孙瓒得胜而还,且带回斩获,更是高兴。管亥哈哈大笑:“两位将军出马,果然马到成功!痛快!”
张辽与众人一一见礼,尤其对赵云、孙策、马超、庞德四位远道而来的援军将领,再次表达了诚挚的感谢。众人寒暄着,一同入关。
是夜,高柳关内杀牛宰羊,犒赏三军,尤其是为远道而来的援军接风洗尘。中军大帐之内,张辽为主,众将齐聚。
张辽率先举碗,以汤代酒,朗声道:“今日之战,赖将士用命,公孙将军来援,诸位将军镇守,方获全胜。辽,谨以此汤,敬诸位将军!愿我等同心戮力,共破胡虏,静待丞相王师!”
“同心戮力,共破胡虏!静待王师!”众将轰然应和,举碗共饮。气氛庄重而热烈。
席间,公孙瓒简述今日接应、破敌经过,众将皆赞其洞察敏锐,用兵如神。马超、孙策等年轻将领对白马义从的威势更是钦佩不已。
赵云温和笑道:“今援军已至,高柳无忧。然楼班连遭挫败,其后续动作,需更加谨慎。文远将军,伯圭将军,接下来关防之事,当如何安排?”
张辽点头:“子龙思虑周全。楼班连折兵力,其怒必盛,然亦可能更趋谨慎。自明日起,关防需更加严密。斥候远放,紧盯乌桓主力。关墙守备,由管亥总责,李敢辅之。伯圭将军、子龙、伯符、孟起、令明诸位将军所部骑兵,则作为机动,轮流休整,随时待命。总而言之一——‘稳’!稳守高柳,耗其锐气,待丞相大军一到,便是决战之时!”
“末将等遵命!”众将齐声应诺。
庆功宴在严肃而昂扬的气氛中结束。众将各自回营。
张辽与公孙瓒最后走出大帐,并肩立于关墙之上,望着北方沉沉的夜色。
“伯圭将军,有将军在此,高柳无忧矣。”张辽缓缓道。
公孙瓒沉默片刻,道:“虚名罢了。然,只要瓒一息尚存,便不容胡骑践我汉家疆土!楼班……丘力居之子……嘿。”他冷笑一声,杀意凛然。
张辽能理解这位老将复杂的心境,郑重道:“将军放心,丞相乃不世出之雄主,必能廓清寰宇,重振汉威。眼下,我等便携手,先打好高柳这一仗!”
“正当如此。”公孙瓒重重颔首。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伫立,如同两尊守护国门的石像,融入高柳关深沉而坚定的夜色之中。关墙之上,火把猎猎;关内,援军正在休整;关外,是无尽的黑暗与敌情。
但无论楼班的乌桓大军何时来,此刻的高柳关,已如磐石般稳固,如利剑般锋锐,静静等待着,那决定塞北命运之战的到来。
楼班的金顶大帐,此刻像一座被无形压力扭曲的华丽囚笼。
帐外,塞北深秋的罡风正发出尖锐的嘶吼,卷起砂砾和枯草,疯狂抽打着厚实的白色毡帐,发出密集如鞭挞般的噼啪声。天地间一片昏黄混沌,连正午的阳光也穿透不了这弥漫的尘沙,只在帐顶的鎏金雄鹰上投下些许黯淡模糊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干冷、尘土与远处牲畜圈传来的混合气味,还有一种大战前特有的、令人心慌的躁动与压抑。
帐内,巨大的黄铜镂空火盆烧得正旺,上好的银炭释放出持续而燥热的气浪,将帐外的严寒彻底隔绝。地上铺着的西域华美地毯依旧柔软艳丽,矮榻上铺着的虎皮、豹皮依然彰显着奢华。然而,这温暖华贵的空间里,却弥漫着比帐外寒风更刺骨的冰冷死寂,以及一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狂躁与暴怒。
这怒火的源头,如同困在笼中的受伤猛兽,正焦灼地逡巡在上首那张宽大的、铺着完整白虎皮的矮榻前。
年轻的单于楼班,早已不复月前誓师时的矜持与刻意模仿的威严。那身特意为大会缝制的崭新袍服——内衬柔软白绸,外罩金线绣狼纹玄色锦袍——如今沾满了擦拭不净的尘土和可疑的深色污渍,袖口与前襟甚至有几处不甚明显的撕裂。
镶嵌青玉的单于金冠歪斜地扣在他头上,几缕汗湿的黑发从冠下凌乱地钻出,紧贴着他苍白的额角与脖颈。他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眼窝深陷,眼球上爬满狰狞的血丝,那是多日焦虑、暴怒与失眠共同噬咬留下的痕迹。
原本尚显清秀甚至文弱的线条,如今被一种歇斯底里的戾气彻底扭曲,嘴唇因紧抿而失去血色,微微颤抖着。他不再安坐,而是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狼,在榻前那方寸之地急促地来回走动,镶嵌宝石的华丽皮靴沉重地碾过柔软的地毯,手中下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腰间那柄同样镶金嵌玉的弯刀刀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帐中,按照尊卑次序,坐满了乌桓各部的大小王、首领、大人。但与誓师时那种混杂着贪婪、亢奋与野心的喧嚣截然不同,此刻所有人都像被冻僵的羔羊,死死地钉在自己的位置上。
没有人交谈,连眼神的交换都小心翼翼,大多数人深深埋着头,死死盯着面前矮几上早已冰冷凝固的奶酒油脂,或是自己因紧握而指节发白的双手。
偶尔有人极快地抬一下眼皮,瞥一眼上首那个暴躁的身影,又像被烙铁烫到一般迅速垂下,眼中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惶恐、茫然,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恐惧。
接二连三的挫败,如同北方最酷烈的白毛风,不仅吹散了他们出征时对财富与荣耀的狂热幻想,更将冰冷的绝望,一寸寸钉入每个人的骨髓。
先是峭王苏仆延、汗鲁王难楼,这两位在乌桓中威名赫赫、实力雄厚的大王,连同他们麾下最剽悍善战的万余前锋,像投入深潭的石子,仅仅在高柳关下激起一夜的血色浪花,便彻底沉寂,尸骨无存。消息传回时,整个大营都为之失声。那不仅仅是兵力的损失,更是信心的崩塌。
紧接着,是持续多日、耗费了无数心血的袭扰疲敌战术。他们像草原上最耐心的狼群,不断派出小队,日夜滋扰,企图消耗汉军精力,寻找破绽。
然而,那个叫张辽的汉将,如同最狡猾的头狼,总能精准地咬死敢于靠近的孤狼,自身却毫发无损。派出去的“狼群”非但没能撕开缺口,反而成了送上门去的肉,折损了一批又一批熟悉地形、精于骑射的老兵锐卒。希望的微光,在一次次有去无回中,渐渐熄灭。
而最后那场精心策划的“诱敌-埋伏”,更是成为了压垮许多人心神的最后一根稻草。当探马回报,成功将张辽和他的一千五百精骑诱入那片绝佳的伏击谷地时,连最悲观的首领心中都重新燃起了复仇的火焰。
楼班青白的脸上甚至泛起了久违的、病态的红晕,眼中跳动着狠戾与快意交织的光芒。大帐中仿佛又有了那么一丝誓师时的燥热。
然而,这虚幻的热度仅仅维持了不到半天。
当溃兵如同被猛虎驱散的羊群,哭喊着、扭曲着面孔逃回大营,语无伦次地嘶喊着“白马”、“公孙瓒”、“恶魔回来了”的时候,整个乌桓大营,从上到下,都感受到了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彻骨髓的寒意。
那不是简单的战败,那是被烙印在族群记忆最深处的恐惧图腾,被血淋淋地重新唤醒,并赋予了更狰狞的面目。
公孙瓒!那个名字,连同那一片象征着死亡与毁灭的白色浪潮,是乌桓一代人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如今,这梦魇不仅归来,还与那个刚刚斩杀了苏仆延和难楼的张辽合流了。
精心布置的伏击圈甚至没能完全合拢,就在那白色旋风的冲击和诱饵部队瞬间崩溃引发的恐慌中自行瓦解。近三千擅长埋伏突袭的勇士,被杀得魂飞魄散,尸横遍野,逃回来的不足三成,领军的千夫长几乎死伤殆尽。
汉军……不,是公孙瓒和他的白马义从,用最冷酷的方式再次宣告:你们所有的计谋,在绝对的实力与积威面前,不堪一击。
于是,这顶象征着乌桓最高权力的金帐,便笼罩在了如今这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失败的阴影像粘稠的墨汁,浸透了每一寸空气。对长城之后那个新兴汉人势力的忌惮,对公孙瓒复出的恐惧,如同蔓草般在每个人心底疯狂滋生。
更现实的是,粮草消耗的速度远超预期,天气一天冷过一天,营地里伤兵的哀嚎日夜不绝,士气低落得如同秋后的荒草,私下里的抱怨如同瘟疫蔓延,甚至开始出现零星的、趁着夜色逃离营地的士卒。
“说话!都给我说话!一个个都变成哑巴了吗?!”
楼班终于无法忍受这死水般的沉寂,胸腔里积压的怒火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冲着帐下众首领嘶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连日咆哮而变得沙哑尖锐,如同砂纸摩擦锈铁。
他一把抓起矮几上那只沉甸甸的、镶嵌着绿松石的银质酒壶,看也不看,狠狠掼在铺着厚地毯的地面上。“砰”的一声闷响,银壶变形,壶嘴歪斜,残余的奶酒泼洒出来,迅速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污渍,浓烈的酒膻气混合着炭火味弥漫开来。
“苏仆延和难楼的尸骨未寒!我们数万勇士的鲜血还在长城下流淌!耻辱!这是长生天都不能容忍的耻辱!”楼班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跳,挥舞着手臂,仿佛要将那看不见的耻辱撕碎,“可现在呢?你们,我乌桓各部的王,各部的首领,勇士中的勇士!就坐在这里,像一群被阉割了的公羊!任由汉人在关墙后面嘲笑我们!任由那个张辽,那个公孙瓒老狗,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撒尿!”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狠狠刮过每一张低垂或躲闪的脸,心中那股被轻视、被背叛的刺痛感越来越强烈。他是大单于!是伟大的丘力居的儿子!是接受了汉朝(袁绍所封)印绶、被诸部共同推举的共主!
这些曾经匍匐在他父亲脚下,如今理应效忠他的部族头人们,怎么敢用沉默来对抗他?怎么敢在他最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巩固权威的时刻,露出这种畏缩如鼠的表情?!
“怕了?都怕了是吧?!”楼班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刀鞘上镶嵌的宝石在炭火光下折射出冰冷而眩目的光芒。
他将刀尖指向帐门的方向,仿佛隔着毡帐和数十里距离,直指那座巍峨的高柳关,声音因激动而变形:“怕张辽的刀快?怕公孙瓒的马蹄狠?还是怕那个连面都没露的简宇?哈哈哈哈!”
他发出一串干涩而疯狂的笑声,笑声在空旷的大帐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凄凉。
“我乌桓的祖先,驰骋草原,让汉人皇帝都要送来公主和亲!我们的弯刀,曾经饮过多少汉人的血!我们的马蹄,曾经踏平过多少汉人的城池!怎么到了你们这一代,就只剩下躲在帐篷里发抖的本事了?!你们的血性呢?你们的勇气呢?都被草原的风吹到长生天那里去了吗?!”
他猛地将弯刀收回,双手紧握刀柄,指关节捏得发白,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毁灭的决绝:
“我不管你们怕不怕!我是单于!是丘力居的儿子!我的话,就是命令!仇,必须用血来洗!苏仆延、难楼,还有所有战死勇士的魂灵,都在天上看着我们!听着——”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将肺腑都吼出来:
“全军集结!立刻!马上!把所有还能拿得起刀、骑得了马的男人,都给我赶到阵前!带上所有的箭,所有的粮食!我们不再玩那些偷偷摸摸的把戏!我们要像真正的狼群,像我们的祖先那样,用我们的马蹄,踏碎高柳关的城墙!用我们的弯刀,砍下每一个汉人的脑袋!用他们的血,染红长城!用他们的惨叫,祭奠我们的勇士!不攻破高柳,不杀了张辽和公孙瓒,我楼班誓不返回草原!谁敢后退一步,我就用他的头盖骨做酒碗!”
声嘶力竭的咆哮如同受伤野兽最后的哀鸣,在帐内嗡嗡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那令人难堪的、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盆中银炭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伤兵呻吟的呜咽。
几个最狂热支持楼班、或者本部实力受损较小、仍渴望通过掠夺弥补损失的年轻首领,喉结滚动了几下,似乎想开口附和,提振一下这绝望的气氛。
但他们的目光触及周围大多数首领那木然、灰败,甚至隐带抗拒的脸,那到了嘴边鼓舞士气的话语,便像被冻住了一般,硬生生噎了回去。他们不傻,连续的惨败和巨大的伤亡数字,像冰冷的铁钳,不仅扼住了普通士兵的喉咙,也扼住了这些头领们冒险的冲动。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炭火散发的热量似乎也被这冰冷的死寂冻结,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有种冰冷的黏腻感附着在皮肤上。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僵持仿佛要永远持续下去的时刻,那个沉静、平稳,却总能在最关键时刻响起,如同冰层下潺潺流动的暗河般的声音,再次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单于。”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让不少垂首的首领身躯微微一震。
蹋顿缓缓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位置在尊位之列,却微妙地与其他首领隔开了一段距离,仿佛他本身就是一个独立的、格格不入的存在。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洗得有些发白的精制皮甲,外罩一件边缘磨损、看得出有些年头的深色皮毛大氅,衣着朴素得与帐内的奢华格格不入。浓密的黑发用一根朴素的牛皮绳束在脑后,额前系着那条熟悉的、嵌着黯沉狼头铁牌的额带。
年近四旬的他,正处于一个男人精力与经验最平衡的盛年,面容继承了丘力居家族的硬朗线条,下颌方正,鼻梁挺拔,只是眼角细微的纹路和眉宇间沉淀的沧桑,显露出远超年龄的稳重与……忧虑。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帐内焦躁氛围完全相反的沉稳,甚至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从容。他先是向暴怒的楼班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然后挺直脊梁,目光平静地扫过帐中一张张或麻木、或躲闪、或隐含期待的脸,最后,那沉静如古井深潭般的目光,定格在楼班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年轻面庞上。
“单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千钧重量的考量,清晰而坚定地落在寂静的帐中,“臣,有言不得不进。”
来了。几乎所有人心头都掠过这两个字。一些人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仿佛溺水者看到了一根浮木;另一些人则提起了心,担忧地看着上首那似乎随时会爆发的单于;还有一些,则流露出复杂难明的神色。
楼班的脸色,在蹋顿起身的瞬间,就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虬结的蚯蚓般凸起。他死死地盯着蹋顿,那眼神不再仅仅是愤怒,更混合了深沉的厌恶、猜忌,以及一种被屡次冒犯权威的狂躁。
从出征前的金帐会议开始,就是这个蹋顿,这个他名义上的堂兄,实际上的“前单于”,一次又一次地站在他的对立面,用那种看似冷静理智、实则高高在上的语气,否定他的决策,打击他的威信!
“你……”楼班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戾气,“又要说什么?”
那语气中的不耐、厌烦,乃至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赤裸裸地不加掩饰。
蹋顿仿佛没有感受到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冰冷目光,也没有被那充满威胁的语气所震慑。他微微垂下眼睑,避开了与楼班直接的目光对峙,这不是畏惧,而是一种给予对方最后尊重的姿态,但当他再次开口时,那平稳的声线里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与沉重——
“单于,自王师南下,迄今月余,大小数战,我军……连战皆北。”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相对委婉但事实清晰的词,“苏仆延、难楼二位大王,勇冠三军,然轻敌冒进,万余精锐,一朝尽丧高柳关下,此一败也。”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帐中清晰地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层层压抑的涟漪。不少首领的头垂得更低了。
“其后,我军屡出精骑,意图疲扰敌军,觅隙而击。然汉将张辽,守御有方,机变莫测,我袭扰之师,多被其所破,损兵折将,未见其功,反折锐气,此二败也。”
“昨日之伏,本欲诱张辽入彀,围而歼之,一雪前耻。谋划不可谓不周,地点不可谓不险。然……”蹋顿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仿佛那个名字也触动了他内心某些深藏的忌惮,“公孙瓒骤至,白马突袭,我军……未战先溃,伏兵尽没,此三败也。”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低垂,而是坦然地迎向楼班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也扫过帐中神情各异的众首领,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沉痛却无比清晰的剖析:
“三战三挫,损兵折将逾万,苏仆延、难楼等宿将陨落,军中敢战锐士,折损颇多。如今营中,伤者哀嚎不绝于耳,士卒思归,怨声暗起,各部皆有逃逸。此非臣危言耸听,实乃军心士气,已如强弩之末,濒临溃散之边缘。此我军之心腹大患,不得不察,不得不慎啊,单于。”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这一步很轻,却仿佛踩在了所有人心头最沉重的地方。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恳切,也更加沉重,像是一位忧心忡忡的长者,在向即将踏入深渊的晚辈做最后的劝诫:
“再者,敌之虚实,经此数战,已可窥斑见豹。张辽,非徒勇夫,守则坚若磐石,攻则疾如烈火,夜战斩将,智勇兼备,实乃劲敌。至于公孙瓒……”他再次提到这个名字,语气中的凝重加深了几分,“此人与我乌桓周旋十数载,我军之长,我军之短,其皆了然于胸。其麾下白马义从,虽经易京之挫,锐气或有折损,然其战法凶悍,来去如风,尤擅破我骑阵,实乃我族之心腹大患。此二人联手,高柳关已成铁壁铜墙,急切难下。”
他稍稍提高了声调,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毡帐,望向南方那未知的强敌:“更遑论,此二人身后,尚有那新定河北、收服公孙瓒、迫降袁氏、挟大胜之威的汉丞相简宇!据探马断续所报,其已亲提二十万冀幽精锐,日夜兼程,向北而来!单于,我们如今面对的,早已非往日那些边郡疏于防范的汉军,而是一个刚刚结束内乱、上下一心、兵锋正盛、谋臣良将如云的庞然大物!”
他环视帐中,看到不少首领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甚至惊惧的神色,知道自己说中了他们的心事,继续用那种沉重而恳切的声音道:
“我军劳师远征,顿兵坚城之下,连遭挫败,士气低迷,粮秣消耗日巨,天时(寒冬将至)地利(攻坚不利)皆不在我。而敌以逸待劳,坐拥坚城,援军将至。若此时不顾一切,倾尽所有,强攻高柳,即便……即便付出惨重代价,侥幸破关,我军亦必是伤亡过半,筋疲力尽,已成强弩之末。届时,如何应对简宇那养精蓄锐、挟大胜之威而来的二十万虎狼之师?”
他再次将目光聚焦在楼班脸上,语气近乎苦口婆心:“单于!此非臣畏战怯敌!长生天赐我乌桓广袤草原,是让我族人生息繁衍,壮大强盛,而非让我辈将族中儿郎的热血,无谓地抛洒在异族高墙之下,只为逞一时意气,泄一时之愤啊!战争,乃生死存亡之道,国之大事,岂能因怒而兴师,因愤而妄动?”
说到动情处,蹋顿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那是作为一个曾经带领部族走出困境的领导者,对可能到来的灭顶之灾最深切、最痛苦的忧虑:
“单于!您是前单于丘力居大人唯一的儿子,是我乌桓部族未来的希望!万不可因一时之愤,而断送我乌桓百年之根基,将数万儿郎,推向万劫不复之深渊!臣,蹋顿,今日所言,句句肺腑,字字泣血!恳请单于,暂敛雷霆之怒,细思臣言!”
他再次向前一步,这一次,他做了一个令所有人都动容的举动——他撩起那件半旧皮氅的下摆,双膝一曲,竟在满帐首领面前,向着楼班,缓缓跪了下去。黑发垂落,遮住了他部分脸颊,但那挺直的脊梁和恳切的声音,却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此刻退兵,北归阴山之后,依仗草原纵深,汉军步卒为主,辎重繁冗,绝难远追。我等可收拢部众,休养生息,安抚伤员,积蓄力量,并遣使联络草原他部,如鲜卑、匈奴余众,以为奥援。而那简宇,新得河北,看似强盛,然内部必有袁氏旧部、幽州势力需消化平衡;公孙瓒桀骜难驯,其与简宇,绝非铁板一块,时日稍长,嫌隙必生!待到来年春暖,草长马肥,我军恢复元气,汉人或已内斗方酣,边备松懈,彼时再图南下,岂非比今日以疲敝之师,硬撼以逸待劳之强敌,胜算高出百倍?此乃存族保本,徐图后计之策啊!单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