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烽烟易帜定北疆(2/2)
数个巨大的黄铜火盆被烧得通红,里面是上好的木炭,偶尔爆出噼啪的火星,持续不断地散发着炽热而干燥的热浪,将深秋北地的寒意坚决地阻隔在堂外。空气中弥漫着木炭燃烧的微焦气味、皮毛毡毯特有的膻味,以及一种……食物与酒水混合的、粗犷而诱人的香气。
案几并非一人一席的分餐制,而是并排设了两张主案,显然是为主人与最重要的客人准备,其余席位分列两侧。案上已摆放好了酒食。酒是北地特有的烈性烧酒,装在粗糙但厚实的陶罐里,尚未开封,已能闻到那股凛冽冲鼻的气息。
盛酒的则是清一色的大海碗,胎体厚重,碗口粗粝。下酒的食物更是北疆风格——大块带骨的炙羊肉,烤得外焦里嫩,油脂滋滋作响;整只的肥鸡,用泥巴裹了埋在火盆余烬里煨熟,敲开泥壳,香气扑鼻;大盆的肉羹,汤汁浓白,热气腾腾;还有硬邦邦、但能提供饱足感的胡饼,以及一些腌渍的野菜、酪浆(发酵的乳制品)等。
没有中原宴席的精致器皿、繁琐礼仪、花样菜式,只有实实在在的分量、粗犷的烹调和管够的烈酒,透着一股边塞军旅特有的、毫不矫饰的坦诚与热情。
公孙瓒拉着简宇,径直走到上首两张主案后。“乾云,你坐这里!”他指着左侧的席位,自己则毫不客气地在右侧主位坐下。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只是无数次寻常聚饮中的一次。
简宇含笑落座,赵云、典韦被安排在左手下首首位和次位,严纲则坐在公孙瓒右手下首。其余公孙瓒麾下重要的军司马、曲长等,以及简宇带来的几位主要将领、幕僚,也依次入席。堂中很快坐得满满当当,炭火的热力、人体的气息、酒肉的香味混杂在一起,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也让气氛迅速升温。
“来!满上!”公孙瓒亲自拍开一罐泥封,抱起沉重的陶罐,先给简宇面前的海碗斟了满满一碗清澈如水、却酒气冲天的烈酒,酒液激荡,几乎要从碗边溢出。然后给自己也倒上同样满溢的一碗。
他双手捧起海碗,碗身粗糙,触手温热。他看向简宇,眼中火光跳跃,脸上因炭火和激动而泛着红光:“乾云!这第一碗,什么都不为,就为你我能活着再见!为了今日易京城门外的重逢!干!”
声音洪亮,带着不容拒绝的豪迈。
“好!为了重逢!干!”简宇也双手捧起那与他气质似乎有些不符的粗海碗,没有任何犹豫,与公孙瓒重重一碰。陶碗相击,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响,些许酒液溅出。
两人同时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炽烈、霸道,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与辛辣。简宇酒量本就不差,这些年历练,更是海量,但这一碗下去,依旧觉得一股热气直冲顶门,脸上瞬间涌起一层血色。他放下碗,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浓烈酒香的热气,赞道:“好酒!够劲道!”
公孙瓒同样喝得点滴不剩,将碗底亮给简宇看,哈哈大笑道:“痛快!这才是爷们儿喝的酒!那些软绵绵的玩意儿,没意思!”他大手一抹嘴边酒渍,又抱起陶罐,将两只空碗再次斟满。
酒是情感的催化剂,更是记忆的钥匙。几碗烈酒下肚,炭火烘烤,故人在侧,公孙瓒紧绷了多年的神经,警惕了太久的心防,开始不由自主地松弛、融化。他脸上的红光更盛,眼神也渐渐有些迷离,不再是全然的激动,而是陷入了某种深远的回忆之中。
他放下酒碗,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跳跃的炭火上,那炽烈的火焰,仿佛将他带回了另一个火光冲天、喊杀震天、绝望与希望同样浓烈的地方。
“乾云,”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悠远,与刚才的豪迈判若两人,“你……还记得管子城吗?”
简宇正要举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下。他脸上的笑容收敛,神情变得郑重而沉静,轻轻点了点头:“记得。此生难忘。”
“是啊……此生难忘……”公孙瓒喃喃重复,目光依旧锁在火焰上,仿佛能从那跃动的光影中,看到当年的刀光剑影,尸山血海。“那时候……真他娘的绝啊。”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箭,早就射光了。粮,最后几天,连战马都杀了,煮熟了,一人分不到巴掌大一块,还他娘的是馊的。”他的声音很平缓,却字字沉重,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微微颤抖的尾音出卖了他。“水也没了,井被尸体堵了,下雨接的那点泥汤子,金贵得跟血似的……城里能站着、还能挥得动刀的,不到几千人。个个眼睛都是绿的,看人都像看肉。”
堂中不知何时已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公孙瓒低沉而压抑的叙述。赵云、典韦等人虽然未曾亲历,但也能从这平淡的叙述中,感受到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严纲闭着眼,脸上的疤痕微微抽动,握着酒碗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是在管子城之后才追随公孙瓒的,但那段炼狱般的经历,是所有白马义从心中永不褪色的烙印。
“丘力居那个杂种……”公孙瓒的牙关咬得咯咯响,眼中射出刻骨的恨意,即便时隔多年,依旧炽烈如初,“他在城外架起高台,让人日夜骂阵,劝降。说降了,给官做,给女人,给金银。不降,破城之后,鸡犬不留,要把我们所有人的头都砍下来,垒成京观……”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拿起酒碗,也不敬谁,自己猛灌了一大口,烈酒似乎压下了翻涌的血气,也带来了更深的痛楚回忆。
“我知道,守不住了。一天?半天?也许下一刻,城门就破了。”公孙瓒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我坐在那段还算完好的南城墙上,怀里抱着我的剑。那剑跟了我很多年,砍过鲜卑人、乌桓人的头,砍过叛军的脖子,也砍过不听话的部下……剑刃都崩了口子。我就想啊,等会儿,是冲下去杀个痛快,最后被乱箭射成刺猬,还是……就用这把剑,给自己来个痛快?”
他抬起头,目光终于从火焰上移开,看向简宇。那双眼中,此刻没有了激动,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死亡边缘的冰冷与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决定生死的黄昏。
“我不能被俘。公孙瓒可以战死,可以被剁成肉泥,但不能像条狗一样被拴着,拖到丘力居面前,让他羞辱。”他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我都想好了,剑怎么抹脖子,又快又干净。就是……就是觉得有点对不住跟着我的那些弟兄,他们信我,跟我出塞,却要陪我死在这鬼地方,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他说不下去了,再次举起酒碗,将剩下的烈酒一口灌下,仿佛那灼烧感能驱散记忆中的冰冷。放下碗时,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堂中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被那跨越时空的绝望所扼住。
然后,公孙瓒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陡然拔高,眼中那冰冷的死寂被一种灼热的、近乎狂暴的光芒所取代!
“然后!——你就来了!!”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碗碟乱跳,酒液泼洒。他死死盯着简宇,眼中燃烧着激动、狂喜、以及一种近乎信仰的光芒。
“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傍晚,太阳快落山了,像个咸蛋黄,血糊糊的。城外乌桓人又在鼓噪,准备最后冲锋。我都把剑横在脖子上了……”他用手在脖颈前比划了一下,动作决绝。
“然后,南边!南边忽然就乱了!不是一点乱,是天塌地陷那种乱!”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手舞足蹈,试图重现当时的场景,“喊杀声,不是乌桓人的调子!是汉话!是战鼓!是我们汉家的战鼓!咚咚咚!敲得地皮都在抖!”
“我冲到垛口边,往外看……老天爷……”公孙瓒摇着头,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惊与狂喜的扭曲表情,“我就看到,一面旗!一面我从来没见过的旗,但我就知道,是我们的旗!它就像一把烧红的、巨大的刀子,从乌桓人屁股后面,最厚实的地方,硬生生捅了进去!捅穿了!”
他挥舞着手臂,模仿着那面旗帜突进的轨迹:“乌桓人根本没想到!他们全冲着城里,屁股卖得干干净净!那旗子就那么不管不顾地往里冲,见人就砍,见马就劈,硬是在几万乌桓人堆里,撕开了一条血路!一条直通管子城下的血路!”
他的目光灼灼地钉在简宇脸上,仿佛要穿透时光,再次看到那个身影:“然后,我就看到你了,乾云。你冲在最前面,骑着一匹黑马,像团黑火。你脸上、身上全是血,甲胄都看不出颜色了,手里那杆枪……枪尖都捅弯了!但你冲上城头,看到我,就咧开嘴笑,一口白牙,脸上血糊糊的,笑起来像个他娘的傻子!”
公孙瓒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咧嘴笑了,眼泪却又一次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和笑容混在一起,显得无比怪异,又无比真实。
“你冲我喊,”公孙瓒模仿着当时的语气,嘶哑着嗓子,却努力提高声音,“‘伯圭兄!我来晚了!’”
“我来晚了……哈哈哈……”公孙瓒重复着这句话,笑着,眼泪滚滚而下,“晚个屁!你他娘的就是老天爷派来的!没有你,老子那天晚上就凉透了!骨头都被野狗啃干净了!”
他情绪彻底失控,又哭又笑,用力捶打着案几,发泄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情绪。
简宇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当公孙瓒说到“我把剑横在脖子上了”时,他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了。当公孙瓒模仿他当年那句话时,他眼中也迅速蒙上了一层水光。
他等公孙瓒的情绪稍稍平复,才端起自己面前一直未动的酒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伯圭兄,你也说了,没有你死守管子城,吸引住丘力居全部主力,将他钉在城下,我纵有援兵,又能如何?恐怕还没接阵,就被他反应过来,调头杀个片甲不留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诸将,最后回到公孙瓒脸上,语气诚挚无比:“是你,伯圭兄,是你和城里万千壮士,用命拖住了丘力居,耗光了他的锐气,也给了他致命的一击——将最脆弱的背后,毫无防备地暴露给了我。那一战,能胜,是因为你我里应外合,是因为守城的弟兄们没有放弃希望,是因为冲阵的儿郎们不惜性命。是你我并肩,是所有人的血汗,才杀出的那条生路。功劳,是大家的,更是你公孙伯圭,用命换来的。”
他举起酒碗,向着公孙瓒,也向着堂中所有曾经历或听说过管子城之战的将士:“这一碗,敬管子城!敬所有战死在那里的英魂!也敬我们,活下来的幸运!”
这番话,没有居功,没有高高在上,将胜利归于所有付出牺牲的人,尤其是将坚守的最大功劳,归于当时已濒临绝境的公孙瓒。这不仅是对事实的陈述,更是一种极高的尊重与肯定。
公孙瓒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简宇,看着那双诚挚的眼睛,胸中翻涌的情绪更加澎湃。他猛地抓起酒碗,嘶声道:“好!敬管子城!敬死去的弟兄!敬……敬我们还活着!”
两人再次一饮而尽。
这一次,酒似乎不那么烈了,更多的是一种滚烫的情感,烧灼着胸腔。
放下酒碗,公孙瓒喘着粗气,脸上泪痕未干,却又被炭火和酒气蒸腾出新的油汗。他靠在凭几上,目光再次变得有些悠远,但不再是回忆管子城的惨烈,而是掠过眼前跳跃的火焰,仿佛看到了这些年来,易京城外同样不曾断绝的烽火,袁绍军那如潮水般一次次涌来、又一次次退去的攻击,看到了城中粮草日渐减少,看到了将士们眼中的疲惫与茫然,看到了自己一次又一次站在城头,望向南方,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
所有的画面,最终都化作了那面今日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如同破开黑暗朝阳般的“简”字大旗,化作了城门外交托的双臂,化作了此刻身边这个人沉稳的呼吸和温暖的目光。
管子城的绝望,与易京的困守,在酒精和情感的催化下,交织在一起,酝酿出那一声更长、更沉、饱含了太多无法言说之重的叹息。
这声叹息,仿佛抽走了他脊梁里最后一丝强撑的硬气,让他整个人都显得疲惫而苍老,与刚才那个激动挥舞、咆哮哭泣的男人判若两人。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命运的无力,对漫长煎熬的妥协,以及对自身挣扎的深深疲惫。
堂中依旧寂静。炭火盆里,一块木炭“噼啪”一声爆开,溅起几点火星,迅速黯淡下去。
简宇一直在静静地观察着公孙瓒。从他激动地回忆,到他失控地宣泄,再到此刻这沉重如山的叹息。
他能理解这声叹息里包含的一切——有对过去辉煌不再的追忆,有对多年困苦的不甘,有对袁绍的切骨之恨,更有对自身前途、对麾下儿郎未来的巨大茫然与忧虑。这叹息,是一个骄傲的武将,在向命运和现实低头时,发出的最后、也是最真实的哀鸣。
“伯圭,”简宇的声音温和地响起,打破了沉默。他没有再用“兄”这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朋友间关切的探询,“何故叹息?”
这一声,将公孙瓒从那种恍惚的、自溺般的情绪中拉了回来。他眨了眨眼,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声叹息有多么突兀和沉重。他抬起头,看向简宇。
简宇正看着他,目光平和,深邃,没有探究,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和深切的关怀。那目光仿佛在说:在我面前,不必强撑,不必伪装。
公孙瓒与这目光对视了片刻,脸上那种沉重的疲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嘴角慢慢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笑容。这笑容初时有些僵硬,有些自嘲,但很快,就变得坦然,变得释然,最后,竟透出一股洗净铅华、看清前路后的明朗与决断。
“我叹的是……”公孙瓒缓缓开口,声音不再嘶哑激动,也不复之前的低沉飘忽,而是一种清晰、稳定,甚至带着某种力量感的语调,“命运这东西,真他娘的会捉弄人。但又好像……待我公孙瓒,终究不薄。”
他坐直了身体,那因叹息而略显佝偻的脊背重新挺直,虽然依旧清瘦,却仿佛有了一根看不见的、更加坚韧的支柱。他目光灼灼,不再看炭火,也不再飘忽,而是如同两盏被重新点燃的明灯,牢牢地锁定了简宇。
“管子城,兵尽粮绝,身陷死地,是你简乾云,如神兵天降,救我于必死。”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镌刻在生命基石上的事实。
“这易京城,困守多年,内无粮草,外绝援兵,强敌环伺,眼看又是一条绝路。”他顿了顿,眼中光芒更盛,“还是你,简乾云,扫平河北,提大军亲至,将我从这无边的泥潭里,又一次拉了出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案几边缘,那是一个极具压迫感和专注感的姿态,目光如同实质,紧紧攫住简宇的视线:
“我公孙瓒这辈子,快意恩仇,有恩必报,有债必偿!在塞外,对着长生天发过誓,对兄弟,肝脑涂地!对仇人,斩尽杀绝!可乾云你这两次活命大恩……”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痛苦的诚恳,“我拿什么还?我这条命,早就在管子城就该丢了,是你捡回来的。后来在易京,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是你给了它新的指望。这恩情,太重了,重得我这些年,每每想起,都觉得喘不过气,压得心里发沉,睡不踏实!”
他猛地推开面前的案几!厚重的木案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碗碟叮当乱响,酒水泼洒。公孙瓒离席而起,大步走到堂中空旷处。他身形魁梧,尽管消瘦,此刻挺直站立,在炭火光芒映照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坚定不屈的影子。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赵云神色肃穆,典韦眯起了眼睛,严纲握紧了拳头,呼吸微微急促。
公孙瓒站定,转过身,面向主位上的简宇。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然后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积郁的块垒、所有复杂的情感、所有的不安与决断,都随着这口气彻底吐尽。
随即,他双手抱拳,那是一个极其标准、甚至透着一丝古拙庄重的军礼。他挺胸,抬头,收腹,目光如电,直视简宇,再无丝毫躲闪、犹豫或卑微。然后,右腿后撤,左膝一曲,以比在城门外更加沉稳、更加郑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和所有尊严的姿势,单膝跪地!
“咚!”
膝盖与铺着毡毯的地面碰撞,发出闷响。这一跪,比城门外的跪拜,少了急迫与激动,多了深思熟虑后的沉静与力量。
他抬起头,仰视着简宇,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斩钉截铁,在寂静的、只有炭火燃烧声的大堂中轰然回荡,撞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也撞在每个人的心头:
“败将公孙瓒,愿为丞相前驱!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蕴含着全部的生命重量与情感:
“此生余力,皆付于丞相麾下!以报管子城、易京城两次救命之恩!以酬你我兄弟知己之情!”
最后,他几乎是吼了出来,脖颈上青筋暴起,眼中燃着炽烈的、近乎虔诚的火焰:
“肝脑涂地,绝无怨言!——请丞相,收留!”
话音落下,余音似仍在梁柱间萦绕。他单膝跪在那里,如同一座等待最终裁决的雕塑,又如同一柄经过千锤百炼、终于找到值得托付之剑鞘的绝世凶刃,散发出凛冽而纯粹的锋芒与忠诚。
堂中落针可闻。只有炭火不知疲倦地燃烧,发出持续不断的、轻微的“呼呼”声,映照着公孙瓒刚毅如铁的面容,映照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决绝,也映照着主位上,简宇那双骤然收缩、随即涌起巨大波澜的瞳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在跪地的公孙瓒和端坐的简宇之间来回逡巡。严纲闭上了眼睛,下颌线条绷紧。赵云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赏。典韦的眉头舒展开,按在戟柄上的手放松了。
然后,他们看到,简宇动了。
没有城门外那种急切,但动作依旧迅捷而坚定。他同样推案而起——动作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步子,走下主位的矮榻,步伐稳定地穿过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来到公孙瓒面前。
在公孙瓒身前一步处站定,简宇低头,俯视着这个曾与自己并肩血战、也曾威震北疆、如今却跪在自己面前,献上全部忠诚的生死兄弟。他的目光极其复杂,有震动,有感慨,有心痛,有欣慰,最终,都化为一种沉甸甸的、如同承接山岳般的郑重。
他没有立刻去扶,而是同样抱拳,对着公孙瓒,深深一揖。
这是一个回礼。一个主君对投效的猛将,一个兄弟对托付生死的挚友,所能给出的、最高的敬意与回应。
揖毕,简宇直起身,这才伸出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公孙瓒抱拳的双臂。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力道适中,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稳定。
“伯圭兄,”简宇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断所有虚言伪饰的直率,也带着不容错辨的动容,“你言重了!”
他手上加力,将公孙瓒从地上稳稳扶起,目光与他平视,眼中情绪翻涌:“你我之间,何必说‘报恩’二字?何必说‘收留’二字?”
他握着公孙瓒的手臂,没有松开,仿佛要通过这接触,将心中奔涌的情感传递过去。
“伯圭兄,你只记得管子城我救你,可你还记得,当年我随卢师初临战阵,以先锋之任出击,遭黄巾军大军埋伏,身陷重围,左冲右突不得出,身边亲卫死伤殆尽,我自己也中了两箭,以为必死无疑之时——”
简宇的声音微微提高,眼中闪烁着追忆的光芒,那光芒炽热而真诚。
“——是谁,率三千白马义从,不顾疲敝,千里奔袭,如一道银色闪电,凿穿数万黄巾贼众,将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公孙瓒愣住了,尘封的记忆闸门被轰然撞开。当年……黄巾……是的,有那么一回事。那时候的简宇,还是个锐气冲天却又稍显青涩的年轻将领,而自己,已是威名渐起的白马校尉……
那场救援,对他而言,是义之所在,是欣赏其勇烈,是袍泽应有之义,事后并未特别挂怀。他没想到,简宇记得如此清楚,更没想到,他会在此刻,以此事来回应自己“报恩”之说。
“是……是我。”公孙瓒有些干涩地回答,记忆中的画面模糊地闪现。
“是你!公孙伯圭!”简宇重重说道,手上力道不自觉又加重了几分,仿佛要将他从那种自认“欠债”的情绪中摇醒,“没有你当日的舍命相救,我简宇的骨头,怕是早就烂在不知哪个乱葬岗了!何来今日之简宇?何来什么丞相?!”
他松开一只手,用力拍了拍公孙瓒的肩膀,那动作带着兄长的亲昵与不容置疑的肯定。
“所以,伯圭兄,没有你,或许早就没有乾云了!你我之间,是过命的交情,是互相救过命的兄弟!这份情,是拿命换来的,是能用‘报恩’这两个轻飘飘的字眼衡量的吗?!”
他后退半步,目光扫过堂中众将,最后重新定格在公孙瓒脸上,声音充满了真挚与一种近乎誓言般的庄重:
“今日,伯圭兄愿助我,是我简宇此生大幸!是朝廷之福,是天下黎民之幸!你的能耐,你的忠勇,你的威名,我比谁都清楚!这北疆塞外,谁人不知‘白马将军’公孙瓒的赫赫威名?胡虏闻之丧胆,边民仰之如长城!”
他上前一步,再次握住公孙瓒的手,目光炽热,充满了无限的期许与信任:
“往后,扫平不臣,安定北疆,震慑胡虏,开创太平盛世——正需要伯圭兄这般擎天之柱!这般可以托付后背、寄予江山的国之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