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惧威图进引真威(2/2)
他摇摇头,重新看向城外那密密麻麻的营火,在渐浓的夜色中,如同无数贪婪的眼睛。他长叹道:“袁本初是铁了心,要我死在这里。”
橹楼内陷入沉默,只有寒风穿过箭窗,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冤魂的哭泣。田豫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他不怕死,自从追随公孙瓒那天起,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但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坐以待毙,不甘心看着主公和这易京城一同覆灭。
一个念头,这些天在他心中反复盘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以前觉得是异想天开,是绝境中的痴心妄想。但现在,局势逼人,或许……这是唯一可能的路?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主公!未必没有援军!有一条路,或许可以一试!”
“哦?”公孙瓒挑眉,看向这位年轻的部将,他知道田豫并非无的放矢之人。
“长安!简宇!”田豫一字一顿地说道。
公孙瓒身体微微一震,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简宇……这个名字,如今已是震动天下的符号。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记得那个许多年前,在黄巾之乱的战场上,那个勇猛却又略显莽撞的年轻军官。一次遭遇埋伏,他率白马义从如雪崩般冲垮敌阵,将身陷重围的简宇救出。
后来,张举、张纯勾结乌桓叛乱,势头凶猛,他被叛军主力围困在一处城中,血战月余,眼看就要全军覆没,是简宇率领大军,星夜兼程,直插叛军侧后,大破敌阵,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是过命的交情,两人曾把酒言欢,互引为知己,结下深厚的情谊。只是后来,天下纷扰,各自道路不同,一个在幽州与袁绍缠斗,一个去了豫州发展,音讯渐渐稀疏。
“简宇……”公孙瓒喃喃道,眼前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年轻人爽朗的笑容和矫健的身影,“他如今……已是坐拥数州,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了。还会记得昔日这点情分吗?况且,他新得青徐二州,降伏曹操,内部未稳,又要提防荆州、江东、两川,会为了我,来招惹兵精粮足的袁本初?”
“主公!”田豫急声道,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此一时彼一时!袁绍为何突然要全力攻我?正是因为简宇势大,让他感到了致命的威胁!袁绍急于消灭主公,正是要整合河北,以抗简宇!换言之,主公在此拖住袁绍一日,便是为简宇分担压力一日!简宇雄才大略,岂能看不透此中关节?”
他语速加快,条理清晰:“况且,主公与简将军有旧恩,天下皆知。当年将军救他于危难,他亦曾救将军于绝境,此为生死之交!再者,左将军刘玄德,与主公有同窗之谊,情同兄弟,而玄德公与简宇交厚,人所共知!有这两层关系在,简宇于情于理,都不应坐视主公遭难!”
田豫越说越觉得有理,思路也越发通畅:“如今袁绍倾巢而来,易京确实危如累卵。然则,若简宇能出兵,甚至不需大军亲至,只需派一上将,提一旅精锐,出井陉,或自并州东进,威胁袁绍侧翼,袁绍必然震动,不得不分兵防备。如此,我易京之围自解,甚至可与简宇遥相呼应,夹击袁绍!”
他最后重重抱拳,单膝跪地:“主公!此乃死中求活之策!豫不才,愿冒死突围,前往长安,面见简宇,陈说利害,求取援兵!以简宇之能,以当今之势,以昔日之情,豫有七成把握,能说服他出兵!”
公孙瓒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田豫,年轻的将领脸上满是坚定与恳切。田豫的话,像是一道刺破浓重黑暗的微光,虽然微弱,却让他那几乎死寂的心,重新跳动了一下。死守,看来只有死路一条。求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而天下诸侯,有可能、也有能力救援自己的,似乎也只有这个迅速崛起的故人了。
往昔的画面纷至沓来:并肩冲杀的血与火,把酒言欢的豪情,生死相托的信任……那些遥远却清晰的记忆,与眼前危如累卵的现实交织在一起。或许,真的可以一试?
一股久违的热流,涌上公孙瓒的心头。他深吸一口带着烽烟和寒意的空气,猛地伸手,将田豫扶起。他的手掌依旧有力,紧紧握住田豫的手臂。
“国让(田豫字)!”公孙瓒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决断,“你所言,不无道理。坐以待毙,非丈夫所为!简宇……乾云……我信他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即便不为旧情,为天下大势,他也当知其中利害!”
他转身,再次望向城外连绵的袁军灯火,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那是求生和战斗的火焰。“突围……九死一生。袁绍定然防备严密。”
“豫愿往!”田豫毫不犹豫,“精选数十死士,趁夜而行,寻其薄弱处,未必不能突出!只要出了易京,混入民间,袁绍便难追寻!”
公孙瓒重重拍了拍田豫的肩膀:“好!我亲自为你挑选勇士,准备快马利刃!今夜便行动!我率军从东门佯攻,吸引袁军注意,你带人从西门隐秘处潜出!”
“主公!不可!”田豫急道,“主公乃一军之主,岂可亲身犯险佯攻?此事交给末将安排即可!”
“不必多言!”公孙瓒打断他,眼中闪过昔日的豪气与狠厉,“袁绍认得我的旗号!只有我亲自出面,才能最大程度吸引他的主力!为你争取机会!记住,国让,到了长安,见到乾云,告诉他——”
公孙瓒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我公孙伯圭,还没死!幽州之地,他袁本初,没那么容易吞下!若他愿助我一臂之力,我公孙瓒,必不忘今日之恩!”
田豫虎目含泪,再次拜倒:“豫,定不辱命!”
是夜,月黑风高,正是杀人之夜,亦是突围之时。
易京西门附近一段相对僻静的城墙下,数十个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聚集。人人黑衣劲装,外罩轻甲,腰佩利刃,背负强弓劲弩,脸上涂着黑灰,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精光闪烁的眼睛。
他们是公孙瓒从麾下最精锐的“白马义从”残部以及亲卫中挑选出的死士,个个身手矫健,悍不畏死。田豫也在其中,他换上了一套普通骑士的皮甲,外面罩着深色斗篷,手中紧握着一杆长矛,腰悬环首刀。
没有言语,只有眼神的交流。田豫目光扫过众人,用力点了点头。众人亦默默颔首,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与此同时,易京东门方向,突然火光冲天,杀声震地!公孙瓒亲自率领数百敢死队,大开城门,高举火把,呼啸着冲向袁军的营寨!“公孙”大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格外醒目。
“公孙瓒突围了!在东门!”袁军营地顿时一片哗然,锣声、号角声凄厉响起,大量袁军从睡梦中惊醒,仓促拿起武器,向东门方向涌去。袁军大将颜良、文丑都被惊动,急忙调兵遣将,前往东门围堵。
他们接到的是死命令,绝不能让公孙瓒跑了!一时间,东门外成了厮杀的漩涡,箭矢如蝗,刀光剑影,怒吼与惨叫交织。
西门外的袁军也被惊动了,但注意力明显被东门的巨大动静吸引,巡逻的队伍有些混乱,火把的光影摇曳不定。
“就是现在!”田豫低喝一声,率先从阴影中跃出,如同离弦之箭,冲向护城河上临时放下的一道狭窄吊桥。身后数十死士紧紧跟随,脚步轻捷如狸猫,迅速过桥。
“什么人?”终于有袁军哨兵发现了这边的异常,厉声喝问,同时敲响了示警的铜锣。
“杀!”田豫不再隐藏,怒吼一声,长矛如毒龙出洞,将那名哨兵刺穿。他身后的死士们纷纷亮出兵刃,如同猛虎出闸,扑向仓促迎上来的袁军巡逻队。这些死士都是百战精锐,此刻为了打开生路,更是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刀光闪处,血花四溅,瞬间将一小队袁军斩杀殆尽。
“敌袭!西门有敌袭!”更多的袁军被惊动,从营帐中涌出,向这边包围过来。
“不要恋战!冲出去!”田豫一矛挑飞一名袁军什长,辨明方向,朝着西南方人烟相对稀少、营寨略显稀疏处猛冲。那里并非袁军主营方向,防守相对薄弱,但也是通往并州方向的唯一可能路径。
数十人结成一个锋矢阵型,以田豫为箭头,不顾一切地向西南冲杀。箭矢从黑暗中嗖嗖射来,不时有死士中箭倒地,但阵型不乱,速度不减。田豫舞动长矛,拨打雕翎,身上已多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甲,但他恍若未觉,眼中只有前方黑暗中的生路。
不断有袁军小队从侧面拦截,都被这群悍不畏死的死士以命搏命的方式冲开、击溃。但袁军毕竟人多,闻讯赶来的兵马越来越多,火把的光芒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喊杀声四起。
“围住他们!一个也别放跑!”袁军一名校尉大声指挥着。
田豫心知不妙,若被合围,万事皆休。他目光一扫,看到不远处有几匹无主的战马,是刚才被他们冲散的袁军骑兵留下的。“抢马!”他大喝一声,率先冲向一匹看起来最为神骏的黑马。几名死士也迅速扑向其他马匹。
田豫飞身上马,勒转马头,长矛左右挥扫,逼开靠近的袁军。“上马者,随我冲!步战的兄弟,对不住了!”他声音嘶哑,带着痛楚。不是所有人都能抢到马,那些没能上马的死士,毫不犹豫地转身,扑向追来的袁军,用身体为同伴争取时间。
“走!”田豫虎目含泪,却不敢回头,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然后撒开四蹄,如同黑色闪电,朝着西南方尚未完全合拢的缺口冲去。身后,只有不到二十骑跟上,其余步战的死士,很快就被袁军的人潮淹没,喊杀声和怒骂声迅速远去,最终消失。
他们不敢停歇,拼命抽打战马,在黑暗的荒野中狂奔。身后,袁军的追击并未停止,火把的光点在远处晃动,马蹄声隐隐传来。显然,袁绍军中也有人反应过来,这支从西门突围的小队,可能比东门那个大张旗鼓的公孙瓒更重要。
一夜奔逃,沿途又遭遇了几股小规模的袁军游骑,能跟随田豫冲出来的,只剩下十一骑,人人带伤,马匹也汗出如浆,口吐白沫。天色微明时,他们终于暂时甩掉了追兵,躲进了一片丘陵地带的树林中。
田豫滚鞍下马,靠在一棵树干上,剧烈地喘息着。左肩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只是草草包扎,依旧渗着血。他清点人数,看着身边这十个满身血污、疲惫不堪却眼神依旧坚定的兄弟,心中涌起悲怆,也升起更强烈的信念。那么多兄弟用命换来的这条路,他一定要走通!
“休息一个时辰,处理伤口,喂马。然后,继续向南,进并州!”田豫咬着牙,撕下衣襟,重新紧紧包扎伤口。易京方向,隐约还有喊杀声传来,不知主公那边情况如何。他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将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去长安,见简宇”这个唯一的目标上。
并州,雁门郡与冀州接壤的边塞之地。秋风已带着凛冽的寒意,卷起黄土高原上的沙尘,掠过荒凉的山塬和残破的长城。田豫一行人,扮作贩马受伤的商队,风餐露宿,躲避着可能的盘查和追捕,艰难地穿越了冀州西南角的常山国、赵国,终于进入了并州地界。
并州,如今已在简宇的势力范围之内。田豫心中稍定,但警惕并未放松。毕竟,这里是吕布的防区。吕布此人,反复无常,骁勇善战,如今虽臣服于简宇,但其态度如何,是否会为难他们这些“公孙瓒的使者”,尚未可知。
这一日,他们行至一处名为“杀虎口”的险要关隘附近。此地山势陡峭,道路崎岖,是连接冀州与并州的重要通道之一。远远望去,关隘上旗帜飘扬,隐约可见士兵巡逻的身影,戒备森严。
“田头儿,前面就是并州军关卡了。怎么办?”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死士压低声音问,他叫严蒙,是白马义从的老兵,还是昔日统领白马义从的大将严纲的同族。他也是这次跟随田豫突围的十人之一。
田豫眯着眼,打量着关隘。硬闯是绝对不行的,他们这十一人,人人带伤,马匹疲惫,绝无可能突破军寨。只能试着表明身份,希望能见到主事之人。
“你们在此隐蔽,我去叩关。”田豫深吸一口气,解下背上的包裹,里面有一套相对干净的衣甲,是公孙瓒的旧部铠甲,虽然陈旧,但能表明身份。他脱下沾满血污尘土的外袍,换上这套衣甲,又仔细擦拭了脸和手,将公孙瓒临时授予的、代表使者身份的符节和书信小心揣在怀里。
“头儿,太危险了!万一……”严蒙急道。
“没有万一。”田豫打断他,目光坚定,“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若我出事,你们……各自散去吧,若能活,记得将主公求援的消息,想办法传出去。”说完,他翻身上了一匹伤势较轻的马,独自一人,向着关隘行去。
离关隘还有一箭之地,关上守军便已发现了他。“站住!什么人?再往前放箭了!”箭楼上传来厉声喝问,弓弩手张弓搭箭,对准了田豫。
田豫勒住马,朗声道:“我乃幽州公孙将军麾下骑都尉田豫!有紧急军情,需面见温侯!烦请通报!”
关上寂静了片刻,似乎守军在商量。过了一会儿,一个头目模样的人探出头喊道:“公孙瓒的人?有何凭证?”
田豫高举手中的符节:“此乃我家主公符节!并有亲笔书信,需面呈温侯或简丞相!军情十万火急,关乎河北局势,耽搁了,你们担待不起!”
那头目犹豫了一下,似乎对“河北局势”有些触动,喊道:“你等着!不许动!”然后便缩回头去,显然是派人去通报了。
田豫心中焦急,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静静驻马等待。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刻都无比漫长。他警惕地观察着关上的动静,手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关门忽然“吱呀呀”打开一条缝隙,一队骑兵鱼贯而出,约有五十骑,盔甲鲜明,刀枪闪亮,为首一员将领,身材极为魁梧,比常人高出整整一头,骑在一匹异常神骏的赤红色战马上,那马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来人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弓箭随身,手持一杆骇人的方天画戟。往脸上看,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相貌堂堂,威风凛凛,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性,顾盼之间,目光如电,令人不敢逼视。
田豫心中一凛:吕布!竟然是吕布亲自来了!他虽未见过吕布,但这身装束,这等气势,这等兵器,除了那位“人中吕布,马中赤兔”的温侯,还能有谁?
吕布率骑兵在田豫前方十余步处勒马,赤兔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吕布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般上下打量着田豫,尤其是在他染血的衣甲和疲惫但坚毅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
“你就是田豫?公孙瓒派来的?”吕布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田豫稳住心神,不卑不亢地拱手道:“在下正是幽州公孙将军麾下骑都尉田豫。见过温侯。”
“嘿,”吕布冷笑一声,方天画戟随意地扛在肩上,“公孙伯圭?他不是在易京被袁本初围得跟铁桶似的吗?怎么,撑不住了,派你出来求援?求援求到并州来了?难道不知,本侯如今,是听长安简丞相号令的?”
田豫听出吕布语气中的嘲弄,但他此行肩负重任,必须忍辱负重。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温侯明鉴。我家主公与袁绍血战数年,如今袁绍闻听简丞相收服曹公,威震天下,心生恐惧,恐丞相下一个便要对付他,故而倾尽冀州之兵,猛攻易京,欲在丞相稳定中原之前,先灭我主,整合河北,以抗天兵!”
他观察着吕布的表情,见吕布虽然依旧一副桀骜模样,但眼神微微闪动,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继续道:“我家主公深知,袁绍乃朝廷大患,简丞相志在天下,必不容此獠。故遣在下冒死突围,星夜兼程,欲往长安,面见丞相,陈说利害,请丞相发天兵,救幽州,灭袁绍!此非独为我幽州,实乃为丞相大业,为天下苍生!袁绍若灭我主,尽得幽冀,整合河北,其势更大,将来丞相北伐,必多费周章!反之,若丞相此时施以援手,则幽州感激涕零,必为前驱,与丞相共击袁贼,河北可定!”
田豫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将救援幽州与简宇的天下战略直接挂钩。他知道,对吕布这样的人,空谈旧情(公孙瓒与简宇的旧情)未必有用,但若涉及大势、战功,则可能打动他。
果然,吕布脸上的嘲弄之色收敛了些,他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田豫,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和分量。
“袁本初那厮,急着要灭公孙瓒?”他摸了摸下巴,笑着说道,“倒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怕我家丞相怕得要死,哈哈!”
他似乎觉得这很有趣,笑了两声,但笑容很快收敛,看向田豫,好奇地问道:“你说你是突围出来的?就你一个?”
“在下率数十死士突围,沿途遭遇袁军截杀,只剩十一人,其余兄弟,皆已殉国。”田豫声音低沉,带着痛楚。
吕布看了看田豫身上的伤痕和疲惫之色,又望了望他来的方向,点了点头:“能从袁绍的重围里杀出来,是条汉子。”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无比:“不过,你说是公孙瓒的使者,可有凭证?本侯总不能听你一面之词,就放你过去,甚至替你通报吧?万一你是袁绍的细作,前来行诈呢?”
田豫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公孙瓒的符节和那封被火漆封好的亲笔信,双手奉上:“此乃我家主公符节与亲笔书信,请温侯验看。信中详陈幽州危局及袁绍之野心,并提及与简丞相之旧谊。温侯一看便知。”
吕布对身旁一名亲卫偏了偏头。那亲卫上前,接过符节和书信,检查了一下火漆完好,然后递给吕布。吕布接过,随手将符节丢给旁边的亲卫拿着,自己则捏着那封信,打量了一下封皮上“简丞相乾云亲启故友公孙瓒拜上”的字样,撇了撇嘴。
他显然对看信没什么兴趣,或者说,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袁绍那老小子,这次是玩真的了?”吕布将信随手揣进自己怀里,这个举动让田豫眼皮一跳,但不敢说什么。吕布摸着赤兔马的鬃毛,似乎在思考。田豫的话,他信了七八分。袁绍急于消灭公孙瓒,符合师兄和他对袁绍性格的了解(外宽内忌,好谋无断,但逼急了也会拼命)。
而救援幽州,牵制甚至夹击袁绍,这对他来说,可是个不错的出兵理由,更是立大功的机会!他投靠简宇时间不短,虽然凭勇武和师兄弟间的信任情谊得了高位,如今受命镇守并州,但总感觉那些关中、中原的旧臣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
若是能在此事上立下大功,甚至主导一场大战,那他在新朝的地位,将更加稳固。到时候,师兄也一定会高看自己一眼!
要知道,自打家人过世后,除了师父李彦外,吕布最服气、也是最敬仰的人,就是简宇了。其他人的话,他未必会听,但是简宇的话,他一听一个准。
对于他来说,自己这位师兄,虽然越来越强,但是还是这么器重、信任自己,这就足够了。但是自己投靠师兄后,虽然有立下不少战功,但还是不够多。要是能够把握这个机会,立下不世之功,看那帮文人墨客,还敢不敢编排自己!
“嘿嘿,袁本初,四世三公,好大的名头,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吕布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眼中闪过好战的光芒,“上次在雒阳没机会跟他过过招,这次倒是个机会。”
他看向田豫,态度明显和缓了一些:“田豫是吧?你不错,是条汉子,对你家主公也忠心。这事儿,本侯管了!”
田豫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躬身:“多谢温侯!”
“你先随我入关,好好治伤休息。”吕布一挥方天画戟,显得颇为豪气,“我立刻修书一封,派人六百里加急,送往长安,呈给丞相!将幽州之事,详细禀明!你嘛……”
他看了看田豫疲惫的样子,说道:“就跟着我的信使一起,随后出发去长安!有本侯的书信和派人护送,一路上没人敢为难你!比你自己偷偷摸摸去,快得多,也安全得多!”
这真是绝处逢生!田豫没想到吕布竟然如此痛快,不仅相信了他,还主动帮忙。他强压住心中激动,再次深深一揖:“温侯高义,救难之恩,幽州上下,没齿难忘!”
“哈哈,好说!”吕布大笑,拨转马头,“走,进城!让袁绍那厮多蹦跶几天,等丞相将令一下,本侯亲自去会会他的河北名将!”
赤兔马撒开四蹄,当先向关内走去。田豫连忙上马跟上,心中百感交集。突围的血战,一路的艰险,似乎在这一刻都值得了。有了吕布的介入和护送,前往长安的路,将变得顺畅许多。
而在田豫看不到的前方,吕布一边策马缓行,一边心中盘算着:“袁绍……颜良、文丑……听说号称河北名将,不知能不能接我几戟?正好拿他们试试手,也让丞相看看,我吕奉先,可不是只会守城的!”
他眼中燃烧着对战斗和功勋的渴望。至于公孙瓒的死活,他其实并不太关心,但这是一个绝佳的出兵借口和立功机会。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率领并州狼骑,踏破冀州,戟挑袁绍名将的威风场面了。
并州的风,似乎也带上了灼热的气息。吕布的紧急书信,将由快马以最快速度送往长安。而田豫,则在吕布安排的护卫下,稍作休整,也将沿着并州通往关中的驰道,奔向那座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长安城。
幽州的烽火,冀州的杀机,并州的躁动,最终都将汇聚于长安。
长安的春天来得稍晚,但终究还是驱散了残冬的寒意。未央宫的飞檐在渐暖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琉璃光泽,殿宇间的古树枝头,也悄然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然而,这座古老都城的政治中枢,却无暇欣赏这融融春意。自简宇收服曹操、威震天下以来,各方势力或明或暗的窥探、联络、试探,便如这春日里滋生的蔓草,悄然蔓延。
这一日清晨,简宇在丞相府的书房内,刚刚批阅完几份来自青州、关于安置流民垦荒的奏报。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目光落在窗外庭院中一株含苞待放的海棠上。
年岁渐长,久居上位,简宇的面容比之当年在战场上冲杀时,少了几分锐利的棱角,多了几分沉稳与威仪。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有神,只是如今这光芒更倾向于内敛和深邃,如同深潭,表面平静,内里却蕴藏着足以搅动风云的力量。他身着常服,头戴寻常的巾帻,若非身处这戒备森严的相府,看起来倒像一位气质儒雅的文士。
“丞相,”书房外传来长史刘晔清朗的声音,“益州牧刘璋遣使前来,使者已至馆驿。使者乃益州别驾张松,奉刘璋之命,携重礼前来,欲求见丞相。”
简宇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笑意。
张松……终于来了。
这个名字,他自然记得。不仅仅是因为知晓其人有大才且怀异心,更因为在他掌控的庞大情报网络中,益州别驾张松,一直是一个被重点标注的名字——才思敏捷,过目不忘,熟悉蜀中地理军政,然其貌不扬,在刘璋麾下并不得志,常有怨言。
“刘季玉(刘璋)派使者来?”简宇放下笔,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所为何事?可是为汉中张鲁?”
“丞相明鉴。”刘晔步入书房,他年约三旬,气质儒雅,是简宇颇为倚重的谋士之一,“据驿馆回报及沿途探子所察,张松此行,携有大量金银珠玉、蜀锦珍玩,车马颇众。观其来意,应是刘璋闻听张鲁欲南侵益州,心中恐惧,故遣使携重礼前来,欲请丞相出兵汉中,以解其西顾之忧。此乃驱虎吞狼,或曰引我为其屏障之策。”
简宇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刘晔,缓缓道:“驱虎吞狼?他刘季玉,倒是打得好算盘。想用些财货,便让我去与张鲁厮杀,他好坐收渔利,安享益州太平。”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清明:“不过,这张松……倒是个有趣的人。子扬(刘晔),你可知此人?”
刘晔略一思索,答道:“略知一二。张松,字永年,蜀郡人,现任益州别驾。据说其人……相貌丑陋,身材短小,然有辩才,记忆力超群,对蜀中地理民情了如指掌。只是刘璋暗弱,不能尽用其才。此番派他前来,想必是看重其口才机变。”
“仅仅是口才机变吗?”简宇微微一笑,那笑容里似乎包含着更多的东西,“或许,他怀里的东西,比刘璋那些金银珠宝,要有价值得多。”
刘晔微微一怔,有些不解。简宇却不再解释,吩咐道:“传令下去,以诸侯使者之礼,迎张别驾入城,安置于上等客馆。明日,吾在相府正厅设宴,为张别驾接风洗尘。一应礼仪,务求周备,不可怠慢。”
“诺。”刘晔虽然心中仍有疑惑,但对简宇的命令向来执行无误,当即领命而去。
简宇重新坐回书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张松此人,怀才不遇,又对刘璋失望,其来长安,名为求援,实为择主。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关键在于,如何让他心甘情愿地献出那份关乎益州命脉的图本。
“待之以诚,礼之以敬,示之以明,动之以利……”简宇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思虑的光芒。他知道,明日之宴,将是一场无声的较量,一次心照不宣的试探与抉择。
次日,丞相府正厅,张灯结彩,虽不极尽奢华,却也庄重典雅,充分彰显了丞相府的威仪与对来使的重视。巳时刚过,张松的车驾便在相府属官的引导下,抵达府门。
张松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青色官服,头戴进贤冠,努力挺直他那本就不高的身躯。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他步下车辇,抬头望向那巍峨的丞相府门楼,以及门前肃然林立、盔甲鲜明的虎贲卫士时,心中仍不免有些忐忑,更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期待。
长安的繁华,远超成都;而这座相府的森严气象,也远非成都那暮气沉沉的州牧府可比。这里,是如今天下真正的权力中心之一。
“益州别驾张公松到——!”司仪官高声唱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