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纪家小姐12(1/1)
秦世襄的声音陡然拔高,严厉如同淬了冰的鞭子,抽打在寂静的空气里:“周一到周五,一天两首,一共十首。加上今天该补的两首,总共十二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寒星沾着点心碎屑的手指,嫌恶更深,“去,把《唐诗三百首》拿过来!”
一旁垂手侍立的佣人立刻应声:“是,老爷。”动作轻捷无声,迅速从靠墙的书架上取下一本厚重、封面暗红、边角已有些磨损的《唐诗三百首》,双手捧着,放到秦世襄身侧的紫檀木茶几上。
秦世襄慢条斯理地戴上金丝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他没再看陆寒星,转而温和地问身边的秦耀辰:“耀晨,他之前背到哪了?”
秦耀辰立刻扬起乖巧的笑容,声音清晰流畅:“回爷爷,五弟之前背到第28页到38页的内容。今天新背的是贾岛的《寻隐者不遇》和孟浩然的《春晓》。”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说明了进度,又点出了陆寒星今日的“功课”。
“嗯。”秦世襄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手指随意地翻开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最终停在某一页。他抬起头,那对浑浊却锐利如黑宝石的眼睛,透过镜片牢牢锁住陆寒星,命令道:“背一下,王昌龄的《出塞》。”
陆寒星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那只无形的冰冷之手攥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之前死记硬背的句子在混乱中搅拌成一团。“秦时明月……汉时关,”他开口,声音因紧张而干涩发颤,几乎破了音,“万里长征……人未还。”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他不成调的背诵声和座钟单调的滴答。他停顿了,空气凝滞,压力如山。
“接下来呢!?”秦世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和不满,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陆寒星绷紧的神经上。
“但使……但使龙城飞将在,”他拼命搜索记忆的角落,冷汗几乎要浸透衬衫,“不教……胡马度阴山。”终于背完,他悄悄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是一片冰凉。
“说一下含义。”秦世襄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等待着他的“表演”。
一旁的秦耀辰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替这个弟弟捏了把汗。
陆寒星的大脑再次陷入空白。含义?他记得注解册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可那些解释此刻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他只能凭着零星印象和本能,哆哆嗦嗦地拼凑:“是……是说,秦汉时的明月和关塞还在,但出征的将士还没回来……要是李广将军那样的飞将军还在,就不会让胡人的骑兵越过阴山了……”他说得磕磕绊绊,辞不达意,完全是将注解上的话生硬地复述了一遍。
果然,秦世襄脸上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他摘下老花镜,随手扔在书页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死记硬背,囫囵吞枣!”他的评价冰冷而尖刻,“你这是背诗,还是背注解?一点自己的理解都没有,更谈不上意境!学这些东西,是让你明事理,知进退,不是让你当个复读的机器!”
陆寒星的头深深低了下去,盯着自己脚尖前光可鉴人的地板,那上面模糊地映出自己瑟缩的影子。羞耻和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知道自己笨,知道在这些“风雅”之事上永远达不到秦家的标准。
“爷爷,”秦耀辰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带着劝解,“五弟记忆力其实不错的,尤其是对数字特别敏感,看过的东西不太会忘。至于古诗的意境,总要先把字句记熟了,往后年纪大些,经历多些,自然就能领悟了。背多了,感觉总会来的。”
秦世襄瞥了孙子一眼,脸色稍霁,但转向陆寒星时,依旧严厉:“哼!借口!明天你没课吧?哪也别去了,就在老宅,把家规抄十遍,这十二首诗,不光是背,每首的含义、背景、赏析,都给我弄明白了!晚饭前我要检查!”
“是……”陆寒星的声音低不可闻,像一只被戳破后迅速瘪下去的气球,所有的抗拒、委屈,都被抽空了,只剩下认命的麻木。他十几年来灰暗的人生里,“周末”从来不是一个放松的概念。在乡下,周末意味着从天亮到天黑的无休止农活、喂猪、打扫和为一大家子人做饭。到了秦家,周末则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渡劫”——困在这座华丽冰冷的老宅里,面对无穷无尽的规矩和对他来说如同天书般的古诗文。
好难。比扛起沉重的稻谷捆还难,比冬日里用冻僵的手劈柴还难。那些精炼优美的字句,在他听来却如同最复杂的咒语,禁锢着他,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不同”与“不及格”。他悄悄蜷了蜷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荷花酥甜腻的触感,可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甜,早已被此刻弥漫在口腔里的苦涩彻底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