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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河滩血泥,长安娄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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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台后,正用软布仔细擦拭一柄湘妃竹扇骨的老掌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客官选扇?小店新到了苏工双面绣蝶恋花纨扇,雅致得很……”

“提货。”娄观言简意赅,将一枚边缘磨损得圆润、却透着古旧厚实的乌木令牌,“嗒”一声按在光可鉴人的红木柜台上。

令牌正中,那个阴刻的“嶲”字,深如刀斫。

老掌柜擦拭扇骨的手终于停下。

他抬起眼,脸上瞬间堆起笑容,那笑容的弧度与温度,如同药铺里抓药的老手称量甘草般精准:

“原来是陇右来的东家。失敬,失敬。后院请,您要的新到的上等蜀竹料,都给您存在地窖里呢。”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堆满各式扇骨、飘着竹木清香的幽暗后堂。

老掌柜在博古架后某处看似寻常的雕花上轻轻一按,一扇与墙壁颜色浑然一体的窄门无声滑开。门后是一方小小的天井,墙角一株老腊梅已谢,青石板的缝隙间,冒出茸茸的、怯生生的绿苔。

“人在地窖最里间,昨夜按方子喂过三回老参汤吊着,眼下神智是清醒的。”老掌柜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娄观的耳朵。

“公子有吩咐,西市榆林巷第三进宅子已连夜打点妥当,一应用度俱全。此事,宜缓不宜急,须得像文火炖汤……但最迟霜降之前,须得有个能端上台面的分晓。”

娄观从鼻子里嗤笑一声,露出被关外风沙磨砺得粗粝的笑容:“急什么?钓鱼嘛,总得等那饵自己浸透了味儿,吞钩才够牢靠。”

地窖厚重的木门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土腥、霉味和苦涩药气的阴冷空气扑面而来。

借着门口泻下的微光,可见角落的干草堆上,蜷着一个身影,身上裹着件半旧不新的灰扑扑棉袍。

听见响动,那人也只是极慢地掀了掀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来,又漠然地垂了下去——昔日叱咤风云的兵部尚书侯君集,如今眼底只剩两潭枯寂的死水,映不出一丝往日的精光。

“挪窝了,侯老将军。”娄观侧身,让出通往阶梯的狭窄通道。

出乎意料,侯君集并未反抗或咒骂,甚至异常顺从地、有些踉跄地撑起身子,还下意识地伸手,理了理身上那件皱巴巴、沾着草屑的破旧袍襟。

只是当他经过娄观身边时,喉咙深处,极其模糊地滚出一声似嘲讽、似悲鸣的嗤音,轻得如同梦呓。

榆林巷的宅子闹中取静,是三进院落,围墙高逾丈二,左右邻舍多是西域胡商存放皮货、香料的货栈,平日人迹罕至。

娄观带来的五个精干“伙计”散入院落各处,不过半炷香的时间,连灶房柴堆下有几窝蟑螂、后院墙头哪块砖石松动,都摸得一清二楚。

正厅的八仙桌上,已摆开了四碟冷荤、四碗热菜,中间是一只烤得表皮焦红酥脆、油脂欲滴的肥嫩羊腿,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

一直死气沉沉的侯君集,目光触及那只羊腿的瞬间,像是饿极的野狼嗅到了血腥,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他猛地挣脱了旁边“伙计”虚扶的手,野兽般扑到桌边,双手抓起滚烫的羊腿,毫无仪态地撕咬起来!油亮的汁水顺着他花白散乱的胡须滴落,浸污了前襟也浑然不顾。

接着,他一把抱起旁边的酒坛,仰头痛灌,琥珀色的酒液从嘴角溢满而出,混合着羊油,在原本就污浊的衣襟上渍出更深更狼狈的斑块。

娄观自始至终,只是抱臂斜倚在门框上,冷眼旁观,看着这位曾让突厥人闻风丧胆的大唐名将,最后一点体面在最原始的食欲面前彻底崩塌、碾碎。

直到侯君集打着腥膻的饱嗝,像一滩烂泥般瘫坐在太师椅中,眼神重新变得空洞,娄观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寂静的空气里:

“侯将军,当年在玄武门外,您替陛下牵马执镫,第一个冲进宫门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这般,与市井屠狗之辈争食抢酒的光景?”

侯君集混沌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终于聚焦在娄观那张看似惫懒、实则精光内蕴的脸上。

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带着积郁已久的怨毒与嘲弄:“你……究竟是王珪那老狐狸埋在土里的爪子,还是他那个乳臭未干的儿子……新养的一条会咬人的狗?”

话音未落,娄观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门边消失!侯君集虽落魄,战场上淬炼出的本能仍在,他眼中凶光一闪,蓄满油腻的双手如铁钳般猛地扣向对方袭来的手腕——昔年,他曾凭这双铁腕,生生扼死过发狂冲阵的自家战马!

然而,他十指触及的,却仿佛是一截在冰山中沉埋了千年的生铁,冰冷,坚硬,纹丝不动。

反而是他自己的手指,被一股反震的力道震得发麻。

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手腕一震,一股刁钻的力道传来,他那青筋暴起、曾经能开硬弓的十指,竟被一寸寸、无可抗拒地掰开、反扣!

侯君集听到了自己喉骨在对方逐渐收紧的五指下,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咯咯”轻响。

视野开始被黑暗侵蚀,肺里的空气被急速榨干……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那只扼住命运咽喉的手,倏地松开了。

“咳!咳咳咳——呕……”侯君集瘫在椅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涎水混合着未消化的酒肉残沫,喷溅了一地,狼狈不堪。

娄观退后半步,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碰触过侯君集的每一根手指,动作细致得像在对待名贵的玉器。

他瞥了一眼地上污秽的帕子,淡淡道:

“侯将军,娄某是个粗人,没读过几本圣贤书,只懂些市井巷弄里最实在的道理——比方说,‘祸不及妻女’这句话,得双方都还要点脸皮、讲点规矩的时候,才作数。”

他将脏污的帕子随手扔进桌角的残羹冷炙里,语气骤然转冷,如数九寒冰,“您那对留在平康坊‘潜心学琴’的千金,昨日可是收了永兴坊某位‘好心’大人赠送的一架螺钿紫檀琵琶,价值不菲呢。听说,那调音的轸子,都是象牙雕的。”

侯君集整个人瞬间僵直,连喉咙里翻滚的咳嗽都被硬生生掐断。

他死死瞪着娄观,浑浊的眼白里,血丝如同濒临炸裂的蛛网般疯狂蔓延,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额头上暴起青筋,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拼命。

然而,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他眼中那疯狂的光芒,一点点熄灭了,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的灰败。

他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脊背佝偻下去,从牙缝里,艰难地、无比干涩地挤出三个字:

“……我懂了。”

娄观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满意意味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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