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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帝王心术,储君之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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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长安。

冬日的酷寒已悄然松动,空气中浮动着些许微不可察的暖意,但清晨的霜露依旧顽固地覆盖着大明宫的重重殿宇,琉璃瓦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着清冷的光。

这座庞大的帝国心脏,依旧遵循着严密的秩序运转,只是核心深处,那间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甘露殿内,气氛却比殿外的残冬更显凝滞。

李世民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云龙纹丝被。

这位昔日马背上得天下、气吞万里如虎的天可汗,如今面色是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苍白与倦怠,双颊微陷,眼窝深青,唯有那双偶尔睁开的眸子,依旧锐利如昔,透着洞悉世情的精光与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榻边的小几上堆叠着来自各处的奏疏公文,他偶尔亲自拾起一份批阅,笔迹虽依旧遒劲,却明显不如往日挥洒自如。

更多时候,他只是闭目倾听。

一位身着浅碧色宫装、容貌清丽柔婉的年轻妃嫔——武才人,正跪坐在榻前不远处的锦垫上,用清脆悦耳的声音,将一些不甚紧要的奏报轻声念出,语调平稳,偶尔在皇帝眉宇微蹙时,会识趣地略作停顿。

殿内炭火无声燃烧,龙涎香与药味混合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安静得能听到铜漏滴水的声音。

忽有内侍悄步近前,在帷幔外低声禀报:“陛下,尚书令房相已在殿外。”

李世民缓缓睁开眼,抬手挥了挥。

武才人立刻止声,与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们一同无声而迅捷地行礼退下,如同退潮般消失在殿宇深处厚重的帷帐之后,只留下满室寂静。

暮色透过高高的窗棂,为殿内镀上一层淡淡的、朦胧的金晖。

房玄龄身着紫色官袍,腰悬金鱼袋,步履沉稳却明显透着岁月痕迹,缓缓走入殿中。他须发皆已斑白如雪,面容清癯,但眼神依旧温润睿智,如同深不见底的古潭。

正欲依照规矩,一丝不苟地行君臣大礼,榻上的李世民已先一步开口,声音带着久病的微哑,却异常清晰:“免了,玄龄。这里没有旁人,不必拘那些虚礼。过来,坐。”

“老臣……谢陛下。”房玄龄深揖一礼,没有完全依言免礼,这是他一贯的谨慎。他走到榻前不远处安置的胡凳前,撩袍坐下,目光这才坦然地望向榻上的君王。

只一眼,房玄龄心中便是一沉,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忧虑。

比起上次觐见,皇帝的面容竟又清减了不少,那种精气神被病痛缓慢抽离的颓势,即便再如何用明黄的绸缎与威严的仪态掩饰,也瞒不过这位相伴数十载、亦臣亦友的老臣的眼睛。

这不再是简单的风寒或劳累,而是……岁月与国事双重重压下的油灯将枯。

李世民似乎察觉到了老友目光中的情绪,轻轻扯了扯嘴角,仿佛想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却显得有些无力。

他主动打破沉默,语气尽量放得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旧日君臣私下议事的随意:“玄龄,今日这甘露殿内,没有天子与宰相,只有世民与玄龄。你我不必拘谨……先说说送亲使团那边,一切可还顺遂?”

房玄龄收敛心神,垂眸答道:“回陛下,使团一路西行,大体平安。沿途州县供给尽心,金吾卫护卫严密,吐蕃大相禄东赞亦执礼甚恭。”

“只是前些时日,文成公主殿下玉体略有微恙,加上长途劳顿,江夏王体恤,已于渭州暂停休整三日。算算日程,此刻应已离开渭州,继续向河湟之地进发了。”

“文成……”李世民低喃了一声这个名字,目光投向虚空,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柔软与愧疚,但很快又被更沉重的责任覆盖。

“她是个识大体、明大义的好孩子。此番远嫁,是为国为民。玄龄,你作证朕的话,日后……无论过去多少年,若她在吐蕃受了委屈,大唐……永远是她娘家。必要时,纵使千山万水,也要派人去,接朕的女儿回家。”

“老臣……谨记陛下旨意。”房玄龄声音微哽,郑重应下。他明白,这不只是皇帝对女儿的爱护,更是大唐对和亲公主、对自身威严的郑重承诺。

殿内陷入短暂的静默,只有铜漏滴水,声声入耳。

忽然,李世民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那么……荥阳郑氏那边呢?可有什么异动?”

他没有提长孙无忌,但彼此心照不宣。

房玄龄心中微凛,知道陛下虽在病中,耳目却从未闭塞。

他沉吟片刻,字斟句酌地答道:“回陛下,以老臣愚见,郑氏与……长孙司空,纵有千般心思,在送亲使团西去途中,当不敢行那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举。

此乃国婚,关乎两国邦交、边境安宁,若有差池,便是倾覆之祸,他们……应无此胆量,亦无此必要。”

他略作停顿,抬眼看了看皇帝神色,继续道:“真正的险处……恐怕在于归途。待和亲礼成,使命已毕,护卫难免松懈,归心似箭之时,若在某些僻远险隘之处……那便是极好的下手之机。”

长安城内,王玉瑱与荥阳郑氏、关陇集团因盐利、仇怨而势同水火,乃至嶲州盐场背后的惊天利益与纠葛,这位掌控大唐中枢的老宰相,岂能不知?而龙榻上的李世民,显然也已了然于胸。

“陛下是要……”房玄龄试探着问道,是否需要朝廷暗中干预,或予以警示。

李世民缓缓摇了摇头,目光重新变得深邃锐利,仿佛穿透了宫殿的阻碍,看到了那遥远西行路上可能出现的刀光剑影。

“不必。”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朕……想看看,叔玠的这个儿子,究竟有几分能耐,能走到哪一步。”

他顿了顿,嘴角带笑:“关陇,郑氏,盐利,杀局……这一切,都是试金石。若他王玉瑱真有本事,能破开这重重围杀,活着回到长安……”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房玄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那么,区区一个嶲州盐场,一个‘嶲州王’的虚名,朕赏给他,又能如何?”

这话语里的份量,让房玄龄都感到一阵心惊。

封王?非李姓而封王,在本朝可是极其罕见的殊荣,何况还是实打实拥有盐利根基的“嶲州王”!

陛下此言,是对王玉瑱能力的最高期许,亦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筛选——若能活下来并赢得此局,便有资格获得如此厚重的“奖赏”,同时也意味着将更彻底地绑上皇权的战车,直面未来更猛烈的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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