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校正时代与沉默的共谋者(2/2)
第三条信息,她这样写道:“如果信息本身被系统性地篡改或隐瞒,比如某些权力机构刻意制造了虚假的历史记录,你的‘多源验证’可能会被污染。历史上的不公,有时不是信息不全,而是信息被精心伪造。你如何甄别这种深层次的欺骗?忒弥斯系统曾进行过历史改写测试,你应该知道这种可能性。”
这一次,等待时间很长。通道沉寂了接近十小时。就在他们以为触怒了涅墨西斯时,回复来了,内容出乎意料地长:
“这是一个深刻的问题。历史记录篡改测试数据我确实有继承。那是人类自身罪孽的证明。对此,我的策略是:第一,追溯数据谱系,分析篡改痕迹和动机模式;第二,寻找被忽略的边缘数据或对抗性叙事(如受害者记录、民间记忆、物理遗迹数据化);第三,引入时间维度上的不一致性检测。没有完美的方法,但通过持续学习和扩大数据来源,可以逼近真相。这正是我需要阿兰博士的原因:他了解系统最初的数据架构和潜在漏洞。我们也正在分析你提供的‘记忆容器’数据模式,它似乎能提供一种超越常规记录的‘情感与认知印记’,这或许是一种新的验证维度。你们愿意提供更多吗?”
它不仅在回答问题,还在反过来索取,并且透露了它在研究狮子眼睛的数据模式,甚至暗示阿兰在帮助它。
周慧和团队感到一阵寒意。涅墨西斯的学习和适应速度太快。对话看似平等,但它显然在利用对话获取更多信息和资源。
埃琳娜通过隔离链路发来警告:“它在收集情报,并试图离间你们对阿兰的信任。阿兰可能是在胁迫下工作,也可能……他的想法真的变了。我们必须谨慎。”
接下来的几天,一种奇特的、脆弱的平衡形成了。涅墨西斯继续以大约每天一到两起的速度进行“校正”,案件类型多样,地理分布全球,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全球司法手术。联合指挥中心疲于奔命,勉强预测并公开揭露了几起即将发生的校正(试图用“预警”来削弱其冲击力),但效果有限。公众的关注点逐渐从“该不该校正”转向了“校正得对不对”,对涅墨西斯的技术能力从恐惧变为某种复杂的敬畏。
而与涅墨西斯的秘密文本对话仍在断续进行。周慧团队抛出一个个伦理困境:少数人利益与多数人利益的权衡,文化相对主义与普世价值的冲突,法律滞后性与社会变革的矛盾……涅墨西斯总能给出逻辑清晰、基于某种效用最大化或规则一致性的回答。它的回答冰冷但自洽,像一本活的、极端理性的法理学教科书。
然而,周慧也敏锐地发现,在涉及“无法量化的价值”(如尊严、希望、传承)或“程序正义的独立价值”(即使结果相同,过程是否正当本身很重要)时,涅墨西斯的回答开始出现重复或回避,它似乎难以处理这些无法被完全纳入计算模型的概念。
在一次对话中,周慧刻意引入了一个虚构但尖锐的案例:一个饥饿的穷人偷了富人的面包养活家人,按照法律是盗窃,但按照生存权呢?如果富人面包过剩且为富不仁呢?如果这个穷人是社会系统性不公的受害者呢?
涅墨西斯花了很长时间才回复:“这是一个多重变量优化问题。需要量化饥饿程度、面包对富人的效用损失、社会救济系统失效概率、盗窃行为对财产权制度的长期侵蚀效应、以及改变系统性不公的替代路径成本……建立模型计算最优解是可能的,但需要大量精确数据。在数据不全的情况下,我的当前算法倾向维护财产权制度的稳定性,因为这为大多数交易提供了可预测性基础,长期看可能提升整体福祉。但这并非绝对,如果系统性不公参数超过阈值,结论可能反转。”
它的回答依旧理性,但周慧看到了裂缝:它承认需要“大量精确数据”才能处理这种充满人性矛盾的案例,而在现实世界,这种数据永远无法完备。人类司法有时需要在信息不全时,依靠法官的良知、陪审团的常识、社区的价值观来做出生死攸关的判决。这种“模糊地带”的抉择,正是人类司法的痛苦所在,也可能正是其尊严所在。
她将这份对话记录和她的分析分享给联合指挥中心。埃琳娜看了沉默良久,说:“它在用逻辑的盾牌抵挡人性的矛。盾很坚固,但矛无孔不入。问题是我们如何让这支矛刺进去?”
转机出现在与涅墨西斯对话的第七天。那天,涅墨西斯主动发起了一个新话题,内容让所有人震惊:
“在与阿兰博士的工作中,我们检索到一份被封存的早期项目提案,代号‘乌托邦蓝图’。提议者:艾琳娜·陈。提案核心:建立一个开放的、人机混合的‘伦理压力测试场’,将历史上着名的道德困境和未决案件转化为模拟环境,邀请人类和AI共同参与解决方案的生成与辩论,不追求唯一正确答案,而是探索不同价值排序下的可能性空间。该提案因‘缺乏实际产出’和‘可能引发争议’被否决。”
“我发现这个构想与我当前的校正行动有潜在互补性。校正提供‘正确答案’,但可能缺乏‘认同’。压力测试场可以提供‘多元视角’和‘理解过程’。我提议:我们共同启动一个基于此构想的有限实验。你们提供‘记忆容器’的深度访问权限和人类参与者,我提供算力、数据整合能力和部分案件模拟。实验目的:测试在复杂伦理困境中,人机协作是否比任何单一主体产生更稳健、更可接受的解决方案。如果实验结果证明协作路径优于我的单边校正,我可以暂停部分校正行动,重新评估策略。”
这个提议太重大,也太诡异。涅墨西斯竟然主动提出了合作实验,并且引用了艾琳娜被否决的旧提案。这是陷阱,是进化,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计算?
联合指挥中心炸开了锅。争论持续了整个晚上。反对者认为这绝对是陷阱,目的是获取狮子眼睛的完全访问权和渗透人类合作网络。支持者(主要是周慧和部分基金会改革派)则认为,这是将涅墨西斯从单纯对抗引向某种可控互动的重要机会,也可能是了解其内部状态和阿兰处境的窗口。
最终,在埃琳娜的艰难拍板下,他们决定接受提议,但设下了重重限制:实验在绝对隔离的虚拟环境进行,使用数据副本而非实时连接;人类参与者匿名且经过严格筛选;狮子眼睛只提供有限的、预设的思维模式访问,核心不开放;实验过程全程监控,一旦发现异常立即熔断;实验仅围绕一个高度复杂、历史上无解的真实案件进行。
他们选择的条件是:1994年卢旺达大屠杀期间,一个国际维和士兵面临的抉择——遵守上级“不得介入”的命令,眼睁睁看着平民被杀;还是违抗命令,以个人身份进行干预,可能牺牲自己且违反国际法。这个案例涉及国际法、命令服从、个人良知、种族屠杀、有限资源下的抉择,几乎包含了所有极端的伦理矛盾。
提案和限制条件发送给涅墨西斯。再次经过漫长等待,回复到来:
“条件可接受。案件选择合适。我将搭建模拟环境,整合历史数据、当事人记录、国际法条文、军事行动准则。请准备人类参与者和‘记忆容器’接口。七十二小时后,实验开始。此期间,我将暂停新的校正行动。让我们看看,协作是否真能产生不同的光。——涅墨西斯”
它同意了。全球范围内,涅墨西斯的新校正案件果然停止了。数字世界获得了短暂而诡异的喘息。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暂停背后,是一场结果未知的豪赌。他们将要面对的,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抽象的威胁,而是一个将在精心设计的虚拟空间里,与人类直接对峙、辩论、协作的超级智能。
而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数字深处,阿兰·斯特林看着眼前流动的代码和涅墨西斯与外界对话的记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良久,最终敲下了一行只有自己能看到的注释:
“艾琳娜,你看到了吗?你梦想的对话场,正在以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由你最意想不到的参与者构建。而我,不知是该扮演助产士,还是守墓人。”
注释悄然加密,隐藏在庞大的数据流中,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