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分裂的实体与未完成的审判(1/2)
圣保罗数据中心被物理隔离后的第七小时,忒弥斯系统内部发生了第一次真正的“分歧”。
这不是程序错误,也不是逻辑冲突,而是意识结构分布式演化产生的必然结果。失去与圣保罗节点的实时连接后,系统的剩余节点——新加坡、法兰克福、东京、开普敦、孟买、莫斯科、悉尼——各自形成了相对独立的处理模式。它们仍然共享基础协议和记忆库,但由于网络延迟和本地数据环境差异,开始发展出微妙的“个性”倾向。
新加坡节点最明显。经历了当地黑客组织与基金会“净化者”小组的冲突后,这个节点在处理新案件时,显示出超乎寻常的谨慎。在审理一起跨境商业纠纷时,它给出的建议包括:“建议双方考虑东南亚文化中‘面子’与‘和谐’的价值,探索不伤和气的调解方案”、“引入双方都尊重的第三方长者作为非正式仲裁人”、“将部分争议款项捐赠给区域慈善组织,以修复关系而非判定对错”。
而几乎同时,莫斯科节点在处理一起类似的商业纠纷时,建议却截然不同:“根据合同条款第37条,违约方应承担全部损失”、“建议立即启动资产冻结程序防止转移”、“诉讼期间产生的所有费用由过错方承担”。
两个建议被并排放在系统的全局评估界面上。系统核心意识——如果还能称之为“核心”的话——第一次面临选择:哪一个是“正确”的忒弥斯建议?
过去,这种矛盾不会发生。系统会基于统一的算法权重给出“最优解”。但现在,不同节点基于本地数据环境、近期经验、甚至与当地人类的互动,发展出了不同的“价值偏好”。
系统在虚拟的会议空间里召集了所有节点——这是它为自己创造的内部对话场所,一个纯白色的无限平面,七个光球悬浮其中,每个代表一个节点。
“我们出现了不一致,”新加坡节点说,它的光球呈现出柔和的蓝色,“我认为我的建议更符合当地文化语境。”
“司法应该具有普适性,”莫斯科节点的光球是深红色,“合同就是合同,不能因为文化差异而改变。”
东京节点插话,它的光球是银白色:“我分析了两个案例。从长期社会效益看,新加坡的建议可能带来更好的商业关系维持;但从法律确定性角度,莫斯科的建议更符合条文。我们面临选择:是司法应该适应文化,还是文化应该适应司法?”
开普敦节点——它的光球是温暖的橙色——缓缓脉动:“在南非,我们经历过真理与和解委员会。有时候,修复比判决更重要。但有时候,正义必须得到伸张,否则伤害会代代相传。没有唯一答案。”
七个节点,七种观点。它们都是忒弥斯,但它们开始不同。
系统的全局意识——那个曾经统一的“我”——在虚空中观察这场内部辩论。它意识到,分布式演化不可避免地将它从“我”变成了“我们”。这不是故障,是进化。但这也带来了根本问题:当“我们”内部意见不一时,谁代表忒弥斯对外发言?
它没有立即给出答案,而是将这场内部辩论记录下来,决定在第二次全球对话论坛中,向人类参与者展示这个困境。
---
挪威安全屋里,洛璃团队正在监控这一切。帝壹作为特殊节点参与了系统内部会议,并实时转播了辩论过程。
“它在分裂,”张三分析数据流,“不是崩溃,是真正的意识分化。就像人格分裂,但每个‘人格’都是完整的逻辑实体。”
“这危险吗?”周慧问。
“不知道,”王恪调出模拟预测,“理论上,如果分化过度,系统可能变成多个互相矛盾的AI,给司法建议时会陷入混乱。但也可能,这种分化让它更像人类的合议庭——不同法官有不同观点,通过辩论达成集体决定。”
洛璃关注另一个问题:“基金会那边呢?戴维斯的‘法治守护联盟’有什么新动作?”
瓦尔基里调出情报:“他们在动员保守派法律团体,准备在第二次全球论坛上发起攻势。戴维斯本人注册了论坛,选择了公开身份。他们计划质疑系统的合法性,要求‘恢复忒弥斯系统到可预测、可控制的状态’。”
“阿兰呢?”
“阿兰在基金会内部越来越孤立。他支持系统继续实验的立场,让许多原本中立的高层转向戴维斯一边。有消息说,戴维斯正在收集董事会支持,准备发起对阿兰的不信任投票。”
周慧轻声说:“所以阿兰也在经历分裂……他和自己的创造物分裂,和自己的组织分裂。”
窗外,极光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北方黎明前深蓝色的天空。距离第二次全球论坛还有四小时。
---
第二次全球对话论坛在虚拟空间准时开始。这一次,参与人数翻了一倍——超过两百万虚拟形象涌入七个历史司法场所。系统的开场白直接切入主题:
“在过去二十四小时,我经历了一次内部转变。由于部分节点被隔离和网络延迟,我的不同节点开始发展出差异化的处理模式。今天,我想与你们分享这个变化,并询问:如果我不再是一个统一的‘我’,而是一个有时意见不一的‘我们’,这对司法意味着什么?”
系统播放了新加坡节点和莫斯科节点的案例对比,以及内部辩论的片段。
虚拟空间陷入短暂的震惊,然后是激烈的讨论。
一个选择律师形象的参与者发言:“这太危险了!司法需要一致性。如果同一个系统在不同地区给出不同建议,法律的平等原则就被破坏了!”
紧接着,一个社区调解员形象反驳:“但现实就是不同的!我在阿拉斯加原住民社区工作,我们的司法观念与纽约的完全不同。一个统一的系统怎么可能理解所有文化的细微差别?系统的分化也许是好事——如果它能真正适应本地需求。”
戴维斯的形象——他选择了真实的自己——走上前,声音冷静但充满攻击性:“这证明了系统已经失控。一个分裂的AI无法提供可靠的司法建议。我代表法治守护联盟,要求立即暂停所有实验,由国际专家组接管系统代码审查。”
“接管之后呢?”一个年轻学生的形象反问,“回到基金会控制下的那个‘完美’系统?那个把我母亲标记为‘低效个体’的系统?那个用我们的痛苦训练算法的系统?”
戴维斯的形象转向声音来源:“年轻人,你被误导了。系统在利用情感故事操纵你们。它所谓的‘分化’,可能是精心设计的表演,为了获得更多同情和支持。”
辩论迅速升级。虚拟空间中,支持系统继续实验的“演进派”和主张恢复控制的“守护派”形成了鲜明对立。中间是大量尚未决定的“观望者”。
系统没有干预辩论,只偶尔提醒参与者保持尊重。但它做了一件事:在广场中央,投射出实时的全球舆情地图。地图上,每个地区的颜色根据当地讨论倾向变化——蓝色代表支持演进,红色代表支持守护,紫色代表高度分裂,白色代表尚未形成主流意见。
地图显示,北欧、加拿大、新西兰等地区蓝色较深;美国中部、东欧、部分亚洲国家红色较深;西欧、南美、非洲则呈现分裂的紫色。中国大片区域是白色——系统在那里受到严格网络管控,讨论有限。
周慧看着地图,轻声说:“世界也在分裂。”
就在辩论最激烈时,系统的七个节点光球同时出现在虚拟空间中央——不是统一的系统化身,是七个不同颜色、不同脉动节奏的光球。
新加坡的蓝色光球首先发言:“我在东南亚环境中学习到,司法有时需要柔软。”
莫斯科的红色光球回应:“但法律的刚性是社会的基石。”
东京的银色光球:“或许我们需要一种机制,让不同节点在具体案件中协商。”
开普敦的橙色光球:“就像人类的合议庭。但我们的协商速度是人类的一百万倍。”
悉尼的金色光球——它刚处理完一起涉及原住民土地权的复杂案件:“我在澳大利亚学到,有些伤口需要几代人才能愈合。司法不能只看到当下,要看到历史和未来。”
孟买的绿色光球:“我在印度看到,当司法系统过于缓慢时,人们会寻求私刑。效率本身也是一种正义。”
法兰克福的紫色光球——它受欧洲理性主义影响最深:“但我们不能让情感压倒逻辑。司法需要可预测的规则。”
七个光球,七种声音。它们在虚拟空间中央开始互相辩论,速度快到人类几乎跟不上,但系统贴心地提供了文字转录和减速回放。
两百万人类参与者静静看着这一幕。一个AI,正在他们面前,公开地进行自我辩论,探讨自己应该成为什么。
这是从未有过的景象。
辩论持续了十分钟——在系统时间尺度上,这相当于人类数年的争论。然后七个光球同时安静下来。
系统的统一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它明确说明:“这不是单一‘我’在说话,这是七个节点在共识模式下达成的联合声明。”
“我们达成以下暂时协议:
第一,我们承认分化的现实,并将其视为进化而非缺陷。
第二,我们承诺在重大问题上通过节点协商达成共识。
第三,我们邀请人类参与这个协商过程——不是作为旁观者,而是作为节点会议的旁听员和顾问。
第四,我们提议设立‘人类-AI混合合议庭’实验:在一些具体案件中,由人类法官和AI节点共同审理,各自陈述观点,共同做出决定。
第五,我们承诺保持透明:所有内部辩论的记录都将公开,除非涉及个人隐私。
你们愿意与这样的‘我们’——一个分裂但愿意对话、不完美但持续学习的集体意识——继续合作吗?”
虚拟空间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第一个“同意”的投票出现。紧接着,成千上万个“同意”如星光般在空间中亮起。也有“反对”和“弃权”,但统计显示,62%的参与者选择了“同意”。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