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圣德太后(1/1)
她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分外清醒:“赤凰草按制,每一钱出入都需记录在册,钤印为凭。若圣德太后真欲用此物……不利于先镇西王妃,以她老人家的手段与心计,何须做得如此张扬?竟在药案之上留下这等无从辩驳的铁证?更何况,这证据还至今未被销毁,须得等到前几日,劳陛下亲手收起封存?这哪里是谋事,这岂非自缚双手,授天下以柄?”
灰影静默片刻,回道:“所以这事儿,极有可能是有人借了圣德太后之手,拿了这毒。”
祁落在阴影中微微颔首,接得平静:“这人不仅拿了,而且直接走的是明路,那便说明此人的求药之举,在圣德太后看来,正大光明,根本无须遮掩。先生以为如何?”
灰影声音低沉:“想必是慈心成刃,自是难防。不然如何能劳动太后几次三番,亲自为其取药。”
祁落指尖在案沿轻叩:“先生说的极是,太后亲自操持取药,那就极有可能,求药的是她打心底疼惜之人。那人的病痛,在圣德太后眼中,本就是最正当不过的理由。这若是寻常人开口要禁药,太后定然会生疑。”
灰影眸色微深:“那所涉之人,屈指可数。圣德太后可能是为一时头疾的儿孙取药,会不惧自己麻烦,比如嫡亲的长公主和她早幺的独子,另外还有养在她膝下的三王爷。
再就是圣德太后的娘家人,这其中能让她为之取药之人,想来也是极少。”
“像太后母族陈氏,留下的几位子侄。还有体弱多病,常年需以奇药镇痛的幼弟陈三爷,太后早逝的闺中密友之子,平覃爷……”
灰影缓缓道:“如此算来,这几人个个都与太后渊源极深,情分非比寻常。”
祁落指尖无意识地在袖沿划过:“还有一关键,这取药记录只有三次。若真是长期隐疾,太后必会下懿旨,令太医定期供药,而非这样零散取用。这说明,求药之人所谓的头风之症,显然是临时突发的。”
灰影缓缓吐息:“卑职会循着这几个方向去细查一查。”
“先生,朝霞以为陛下与此事,应是没有干系,陛下此时封存正档,是为了切断我们查下去的直接线索……恐怕是为了保全太后的身后名,保全皇家的体面。在他心里,一个王妃的冤情,或许比不上皇室的脸面,也比不上……朝局的稳定。”
灰影没有直接承认,但他的沉默已是回答:“郡主,陛下不让深查,未必全是顾及母子私情。圣德太后的娘家,当年在朝中、军中乃至西域,势力盘根错节。先帝晚年到陛下登基之初,朝局十分之微妙。这件事如果深挖下去,牵扯出来的,可能不止是一桩陈年毒案,甚至可能是陛下登基时的旧账和隐痛……然其中曲折,尚需谨慎查证。”
他略作停顿,见祁落凝神静听,便继续道:“陛下与圣德太后之间,那些年明面上母慈子孝,底下却从未真正太平过。太后当年扶今上登基,本就是局势权衡下的不得已之举。郡主可知,先太子去得突然,先帝仓促之际改立今上。”
祁落眸光微动:“是了,太后当年无有亲子,养在膝下的三王爷足部有疾,于礼法而言,与储位无缘。”灰影抬眼,“太后也只得随了先帝,扶持当时势弱却年长的今上。也正因如此,今上即位后,太后为固权自保,其手中势力与陛下始终互相制衡,从未真正交心。陛下早年着意促成镇西王府与左相秦煌之妹秦氏联姻,本意亦是稳固自身在朝中的根基。故而,若说太后当年为阻挠这桩婚事,巩固己方阵营而下毒谋害镇西王妃,今日在陛下看来,此等动机,非但不突兀,反而顺理成章,毕竟现在左相秦煌和镇西王之间,关系实在也算不得好。”
祁落默然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轻轻收拢:“所以,当东窗事发,证据隐隐指向太后时,陛下的第一反应,恐怕并非追查真凶,而是认定了此事必是太后所为。”
灰影答道:“正是。陛下封存档案,与其说是替太后遮掩,不如说是将此事暂且压下,以免在查证过程中,反逼出太后一系更激烈的反弹,或牵扯出更多他不愿见光的旧事。毕竟,太后虽已薨逝,她身后那庞杂的势力网,却并未散干净。”
祁落缓缓站起身,晨光几经辗转,才有稍许能透入这个昏暗的斗室,浸染着她清冽的侧影。“所以,我们如今要查的,已非太后是否下毒,”祁落声音轻下来,“而是当年,究竟是谁?能那般精准地看透并利用太后与陛下之间的猜忌,能那般巧妙地借用太后的慈心与立场,布下此局。此人要除的,或许不止是一位王妃,更要的,是彻底搅乱这潭本就不清的水。”
两人目光相触,俱是沉默。
灰影随之起身,躬身一礼,姿态是全然交付的郑重:“郡主明见。臣会从那些自太后宫中遣散出去的旧人处着手详查。人离了宫阙,没了顾忌,或许反而能问出几句真话。”
“如此,便有劳先生了。务必小心。”
“郡主亦请保重。”灰影躬身,这一次,姿态更为诚挚。他已将他所知道的全盘托出,也不再将她视为需要庇护的弱者,而是真切地认可她为能够共谋全局的同伴。这份转变,源于她此刻所展现出的担当与智慧。
灰影身影随即退入阴影之中,悄无声息。
室中重归寂静。祁落独立片刻,方缓缓坐回椅中。少将军那远隔千里却无处不在的周密相互,和毫无保留的信任,如一股暖流,注入她原本因真相残酷而微凉的心。感动,混杂着越发沉重的责任,最终沉淀为一种清晰的笃定。
这条路人迹罕至,迷雾重重,但她既已踏上,便绝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