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雨迫（2/2）

终于，他们来到了那片阴影前。

果然是一个山洞。洞口不大，被茂密的藤蔓和几丛茂盛的蕨类植物遮挡了大半，如果不是在雨中特意寻找，很难发现。洞口向内延伸，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但至少能挡住瓢泼大雨。

张简没有立刻进去。他示意小鱼儿留在洞外稍远一点的树下，自己强打精神，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进洞里。

石头滚落的声音在洞内回荡，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没有野兽受惊的吼叫，也没有其他异响。

等了片刻，依旧寂静。

张简稍稍放心，但依然不敢大意。他抽出小鱼儿一直拿着的那柄残剑——剑身沾满泥水，更加黯淡——握在还能勉强用力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拨开洞口的藤蔓，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洞里比外面暗得多，但并非完全漆黑。洞口的光线透进来一些，勉强能看清轮廓。洞不深，大约只有两三丈，呈不规则的葫芦形，外窄内宽。地面是干燥的沙土，夹杂着一些小石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尘土和岩石的味道，但没有野兽的腥臊或粪便气息。洞壁粗糙，有些地方渗着水，但不多。

看起来，像是一个天然的、废弃已久的浅洞，或许曾经是某种小型动物的巢穴，但现在空置着。

暂时安全。

张简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丝，随之而来的便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剧痛。他踉跄着走到洞内最深处，靠着相对干燥平整的岩壁，缓缓坐下，然后将背上的无尘小心解下，抱在怀里。

“可以进来了。”他对洞外喊道，声音虚弱。

小鱼儿立刻钻了进来，带进一股湿冷的空气和雨水的气息。他先警惕地打量了一下洞穴内部，然后快步跑到父亲和哥哥身边。

“爹爹，你流了好多血！”他惊呼道，借着洞口微弱的光，看到张简左肩和侧腰的衣服上，有大片被雨水稀释、但仍触目惊心的暗红。

张简低头看了看，确实，刚才摔的那一下，似乎让左肩的伤口崩裂得更厉害了，侧腰也在摔倒时被尖锐的石子划破。湿透的衣服紧贴着伤口，又冷又疼。

“没事……皮外伤。”他勉强笑了笑，安慰儿子，“你先看看哥哥。”

小鱼儿连忙俯身查看无尘。孩子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小脸上被张简擦去的泥水又溅上了一些新的，显得有点狼狈。他小心地摸了摸哥哥的额头，不烫，反而有些凉。

张简也忍着痛，再次检查无尘的情况。龙鳞紧贴着孩子胸口，隔着湿衣，依旧散发着稳定的微温，护住心脉。孩子体内的玄阴之力依旧沉寂，但似乎不再继续恶化，甚至在那丝龙鳞暖意和地气的滋养下，冰核深处，有那么极其微弱的一丝活性，正在极其缓慢地恢复。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确认无尘暂时无碍，张简才将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他示意小鱼儿帮忙，咬着牙，将湿透的、沾满泥浆血污的外衣和里衣一层层解开。左肩的伤口果然裂开了，皮肉外翻，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泛着更深的暗青色。侧腰的划伤倒是不深，但长长的一道，也在渗血。

寒冷和失血让他感到阵阵眩晕。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已经浸湿的、装着最后一点伤药的小皮囊，药粉有些结块，但还能用。又让小鱼儿从行囊里找出最后一块相对干燥的备用布条——也半湿了，但总比没有强。

他让小鱼儿用涧水灌满的水囊里剩余的一点清水（幸好水囊口封得紧，没有进太多雨水），简单冲洗了一下伤口。冰冷的水刺激得他浑身一颤，牙关紧咬，才没哼出声。然后，他哆嗦着，将所剩无几的药粉撒在伤口上，用湿布条紧紧包扎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息，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血色。

“爹爹……”小鱼儿跪坐在他身边，看着他虚弱的样子，眼圈发红，声音带着哭腔。

“别怕……”张简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触手也是一片湿凉，“休息一下……就好……你……也把湿衣服拧一拧……靠近点……取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寒冷、剧痛、失血、连日的奔逃和心神消耗，终于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最后的防线。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摇曳着，沉向黑暗的深渊。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模糊地看到，小鱼儿用力拧着自己湿透的衣角，然后紧紧挨着他和无尘坐了下来，伸出小手，一手握住他冰凉的右手，一手握住无尘同样冰凉的小手。

孩子眉心的位置，那点几乎看不见的金芒，微弱却倔强地亮了起来，散发出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却真实存在的温暖光晕，将父子三人勉强笼罩其中。

洞外，暴雨如注，山林呜咽。

洞内，一灯如豆，三个湿透冰冷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在这被遗忘的山洞角落，艰难地抵御着寒意与死亡的侵袭。

黑暗，缓缓降临。

但在那温暖的、微弱的金芒守护下，生机，如同石缝里挣扎求存的小草，仍在顽强地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