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留恩格里篇2(2/2)
我忽然想起玛利亚的录音、格里高利的岩芯、还有我在“老鹰坳”记录的冻土信号。
所有这些,指向同一个可能性:地球的某些部分,特别是西伯利亚这样的古老稳定地块,可能具有某种形式的“地质记忆存储”能力。不是比喻,是物理性的——通过岩石的压电效应、永冻冰晶的电荷捕获、或者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机制,将过去的振动模式(包括声波、电磁波甚至可能是生物活动)记录下来,并在特定条件下回放。
矿工们的经验,是这种假设的民间版本。
而“深钻-7号”发现的,可能是这种地质记忆现象的某种……极端形态,甚至可能是某种主动的、非人类的“信息结构”。
最后的实验:向地心发送信号
在涅留恩格里的最后一晚,我做了一个决定:不等待鄂霍次克海的会面,而是主动进行一项实验。
如果地球能“记录”和“回放”信号,那么,我们能否主动“写入”?
我需要一个足够深的钻孔,一个能向地心发送信号的“天线”。
格里高利告诉我,“深钻-7号”虽然被封,但在矿区内,还有一个更深的、用于排水和通风的竖井——12号竖井,深度达到850米,目前虽已停用但结构完好。
通过瓦西里的关系,我获得了夜间进入的许可——矿领导以为我是“艺术家”,要录制“工业声景”。
晚上十一点,我、瓦西里和格里高利三人,乘坐老旧的升降罐笼,缓缓降入12号竖井。
罐笼下降的速度很慢,需要十五分钟才能到底。在这十五分钟里,我们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地质历史:
·0-50米:第四纪冰碛物和冻土。
·50-150米:第三纪松散沉积。
·150-400米:白垩纪砂岩和页岩。
·400-650米:侏罗纪含煤地层。
·650-850米:三叠纪红色砂岩,接近古老的西伯利亚地盾基底。
罐笼停在井底。这里是一个巨大的泵站大厅,如今寂静无声,只有几盏应急灯提供微弱照明。空气潮湿寒冷,带着铁锈和岩石的味道。
我架设设备:
1.信号发射部分:一台大功率的低频信号发生器(从地球物理研究所借出),通过一个特制的接地电极,将电信号注入岩层。发射频率设定为33.8Hz——那个“交集频率”。
2.接收部分:我的“环境收音机”改进版,加上三台不同位置的磁强计,布置在井底呈三角形。
3.记录部分:多通道录音机,同步记录发射信号和所有接收信号。
实验设计很简单:发射一个持续五分钟的33.8Hz正弦波,然后静默五分钟,再发射,如此循环三次。同时监测:
·井底接收到的直接信号(作为参考)。
·井壁不同位置接收到的信号(检测地层传导的不均匀性)。
·特别关注:是否会产生“回声”——即发射停止后,是否还有持续的信号返回。
零点整,实验开始。
第一次发射(00:00-00:05)
信号发生器启动,33.8Hz的嗡嗡声在井底回荡。仪表显示,电流顺利注入岩层。接收端的磁强计立即检测到强烈的信号,强度随距离衰减,符合预期。
发射停止后,信号迅速衰减,但没有完全归零。一个微弱的、约原强度1%的信号,持续了约12秒才消失。可能是电容效应或地层中的感应电流。
第二次发射(00:10-00:15)
模式相似。但这次在发射过程中,我注意到一个异常:在33.8Hz的主信号之上,出现了一个非常微弱的倍频谐波——67.6Hz,强度只有主频的0.03%。这在地层传导中不常见,因为地层通常是非线性的,但不会产生如此精确的倍频。
第三次发射(00:20-00:25)
这次,异常更加明显:
·倍频谐波强度增加到0.1%。
·在发射开始后约90秒,出现了一段短暂的频率调制——33.8Hz的主频在±0.2Hz范围内缓慢波动,周期约8秒。
·最不可思议的是:发射停止后,那个残留信号不仅持续了更长时间(18秒),而且在最后3秒,频率发生了偏移——从33.8Hz平滑地过渡到31.6Hz,然后消失。
31.6Hz。这个频率我在哪里见过?
我快速翻查笔记本。找到了——在堪察加“地心电台”的记录中,有一段背景噪声的峰值就在31.6Hz附近。当时以为是设备噪声,没有深究。
现在它再次出现,作为33.8Hz的“回声变调”。
格里高利盯着仪表,脸色苍白:“地层在……回应。它在学习你的信号,然后给出一个修改后的版本。”
“这怎么可能?”
“如果地层中确实存在某种……可调谐的谐振结构,或者某种具有反馈能力的物理系统,那么它可能会对外部刺激做出适应性的响应。”他顿了顿,“就像敲击一个钟,钟不仅会响,还会根据你敲击的方式调整它的振动模式——如果这个钟是‘智能’的。”
这个比喻让我不寒而栗。
我们收集了所有数据,准备返回地面。就在罐笼开始上升时,我的“环境收音机”突然捕捉到一段清晰的语音——不是从对讲机,而是直接从岩壁传导进耳机:
一个平静的男声,用标准的俄语说:
“信号收到。源点已确认。等待会面。”
然后是坐标:北纬59°33′,东经150°48′——正是鄂霍次克海那个位置。
声音重复三次,然后消失。
我看向格里高利和瓦西里。他们一脸茫然——他们没有戴耳机,什么也没听到。
“怎么了?”瓦西里问。
“没什么,”我说,“只是……地层真的回应了。”
离开与抉择
回到地面,已是凌晨三点。格里高利坚持要立即分析数据。在他的小屋里,我们将三次发射的记录进行详细比对。
结论令人困惑:
1.地层传导特性表现出非线性和记忆效应——后续发射的响应模式受前次发射影响。
2.存在主动的频率变换——33.8Hz被转换为31.6Hz,这种转换在自然系统中极其罕见。
3.时间延迟的精确性——回声信号的时间延迟(18秒)与竖井深度(850米)和地壳中纵波传播速度(约6k/s)计算出的双程走时(约0.28秒)完全不符。18秒意味着信号传播到了至少54公里深的地方——那是上地幔的深度。
“信号没有在井底反射,”格里高利指着波形图,“它继续向下传播,直到某个……界面,然后被反射回来。但反射不是简单的回声,而是经过了某种‘处理’:频率变换、相位调整、甚至可能附加了信息。”
“那个语音……”
“可能是事先录好的,被我们的信号‘触发’播放。也可能……”他没有说下去。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也可能,那是某种智能系统在实时回应。
但谁?或者什么,能在地幔深度建立这样的系统?
早晨,我疲惫地回到旅馆。加密邮件里的坐标和声音里的坐标一致,邀请是明确的。但此刻,我犹豫了。
涅留恩格里向我揭示的,已经超出了我作为一个“收听者”的预期。我不只是在被动地记录信号,而是在与一个深不可测的系统进行互动。这个系统可能:
1.是某种未知的地球物理现象,具有类似神经网络的自组织特性。
2.是史前文明的遗留物,沉睡在地壳深处。
3.甚至是地球本身某种形式的“地质意识”——一个基于晶体记忆、能量流动和信息处理的,缓慢、古老但庞大的智能系统。
无论哪种可能,继续深入的风险都是未知的。
我站在窗前,看着黎明中的涅留恩格里。煤矿的巨大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运煤列车缓缓驶出编组站,汽笛声悠长。
这座城市建立在冻结的时间之上。而在时间之下,还有更多冻结的东西——记忆、信号、或许还有生命。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整理所有数据:符拉迪沃斯托克、比罗比詹、堪察加、涅留恩格里。四个潮间带,四种不同的“听力”。
它们共同指向一个结论:世界比我们听到的更嘈杂,也比我们想象的更善于倾听。
那个鄂霍次克海的会面,我必须去。
但不是现在。
我回复了那封加密邮件:
“信号已确认。我需要时间整合数据。会面推迟至下个新月。请确认。
——收听者”
一小时后,回复来了,只有一个词:
“同意。”
我订购了返回哈巴罗夫斯克的车票。不是逃避,而是准备。
在前往鄂霍次克海之前,我需要完成三件事:
1.整合所有四个地点的数据,寻找更深的模式。
2.升级我的“收听”设备——不仅仅是接收,还要能进行双向“对话”。
3.最重要的是:找到更多关于那个坐标点的信息——鄂霍次克海北纬59°33′,东经150°48′,那里到底有什么?
列车再次驶离涅留恩格里站。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我已经把这个冻土之城的一部分带走了:那段岩芯、那些录音、那些矿工的故事、还有地层深处那个神秘的回声。
鄂霍次克海在等待。
但在那之前,故事还有几个章节要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