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市篇2(2/2)
森先生并非孤独的怪人。他联系着一个隐秘的、由老管道工、历史爱好者、部分环保人士和民俗学者组成的“暗渠ネットワーク”(暗渠网络)。他们共享信息,在某些古老暗渠面临彻底封填或破坏时(因新的开发项目),会悄悄进行测绘、记录,甚至进行有限的“陈情”。
“我们不是反对发展,”森先生解释,“我们是觉得,就像人不能随便切断重要的血管一样,城市也不能完全无视它古老的水脉‘经络’。有些暗渠,看似无用,却可能扮演着调节局部地下水、排解地热、甚至承载特定区域‘气场’(他称之为‘水脉风水’)的角色。盲目填埋,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地基问题、局部闷热或社区活力的莫名衰退。大阪的活力,一部分就来自于它复杂水脉带来的‘流动’与‘交换’。我们是在为这座城市记录一份‘水脉健康档案’,虽然大多数人不觉得这有必要。”
临别赠予:“一滴水”的记忆瓶与倾听导管
天色将明,我必须返回地面。森先生没有给我有形纪念品,而是给了我两件特殊的“感知工具”。
第一件:一个密封的小玻璃瓶,里面只有一滴看似普通的水。标签上写着:“昭和33年(1958年)夏,通天阁脚下,第一次万国博览会举办期间,夜间雷雨后的道顿堀地表径流,经四十年静置澄清。”
“这里面锁着那个狂热、充满希望又杂乱无章的时代的一瞬间,”森先生说,“不是要你分析它。而是在你未来某个喧嚣或宁静的时刻,看着这滴水,想象它曾经冲刷过的热情、汗水、梦想和垃圾。城市的历史,可以浓缩在一滴被保存的水中。”
第二件:一截短的、中空的老竹管,两端蒙着经过特殊处理的薄皮,是他自制的简易“倾听导管”的变体。
“把它一端轻轻贴在老建筑的外墙、古桥的栏杆、甚至大树的根部,另一端贴近耳朵,”他示范,“不要期待听到什么‘声音’。而是去感受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振动——可能是远处地铁的余波,可能是地下水的流动,也可能是建筑本身因温度变化的微小呻吟。用它去‘听’城市的身体,听那些被日常喧嚣掩盖的、物质本身的‘低语’。在大阪,这声音里可能还混着几百年前商船的木舵声和淘米水的流动声。”
飞离(带着潮湿的印记):成为一段流动的记忆
爬出戎桥下的暗门,道顿堀已完全苏醒,游船开始行驶,店铺准备开张。但我的感知里,已经永久地叠加上了一层地下的、潮湿的、充满时间沉淀物的维度。
我曾体会大阪作为食欲与笑声的沸腾舞台(道顿堀)。
也曾窥见其作为庶民坚韧与边缘生存的现场(釜崎、通天阁)。
现在,森喜古先生向我揭示了大阪作为一个巨大的、有记忆的、持续进行水代谢的有机体的深层真相——它的繁荣建立在水的交换(航运、商业)之上,它的历史沉淀在水脉的变迁与淤泥之中,它的日常快乐与痛苦,最终都化为某种物质形式,汇入它永不停止的循环系统。
东京的狭间凛聆听“寂”与“振”。
大阪的森喜古则记录“流”与“淀”。
一个关乎精神与地空的共振,
一个关乎物质与时间的代谢。
下一站将是奈良,那片以静止的古老、灵性的鹿和庄严寺院闻名的土地。从大阪这个“流动的、代谢的、充满人间烟火的地下河”,前往一个似乎超脱于时间流动、与自然精灵共存的“神圣山林”,将是一次从“腑脏”到“灵台”的跳跃。但带着森先生的“一滴水”和“倾听导管”,我将以新的感官前往:奈良的“静”与“灵”,是否也建立在某种更古老、更缓慢的水脉或地脉循环之上?那些被视为神圣的鹿,它们的生存与行为,是否与地下水流、植物根系有着隐秘的互动?在古寺的庄严寂静之下,是否也能“听”到千年木结构因湿度变化的呼吸,或朝拜者意念汇聚的另一种“振动”?那片被精心维护的古老,其“不变”的表象下,是否也存在着属于它自己的、缓慢而深沉的“代谢”与“记忆”?
谢谢你,大阪。
谢谢你,森喜古先生。
谢谢你的道顿堀喧嚣,你的通天阁坚守,你的釜崎真实,和你那黑暗、潮湿、却记录着一切的“水之腑脏”。
你让我懂得,一座城市的完整肖像,
必须包含它地下的脉动、
它物质的循环、
以及它那些被冲刷到暗处、
却依然固执地证明着生命与时代曾如何热烈存在过的——
点点滴滴的、潮湿的证据。
我不再只是路过。
我是一滴暂时汇入又即将离开的“外源水”,
带着此地复杂的气味与记忆的微粒,
准备流入下一片截然不同的、
古老而深沉的——
“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