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请梁先生(2/2)
“内部的核心是超净车间。”吕辰详细解释,“虽然我们达不到国际最先进的洁净度标准,但会通过初效过滤、正压通风、水磨石地面、墙壁涂覆特殊涂料、严格更衣流程等方式,尽力创造一个‘较洁净’的环境。这已经比国内现有的任何生产环境都要好。”
“车间内部严格按照流程线性排列。原材料准备区负责硅片清洗、氧化;黄光区放置光刻机;刻蚀与薄膜区负责化学气相沉积、扩散、离子注入、金属化设备;测试与封装区放置芯片测试台、封装线。”
梁先生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快速勾勒着什么。
这是建筑师的本能,将听到的功能转化为空间形态。
“第二是动力与保障中心,约占25%。”吕辰继续,“这是独立建筑群,与主车间以管廊相连,但必须保持安全距离。包括微电网变电站,芯片生产对电压稳定性的要求极高,一丝波动都可能造成整批芯片报废;超纯水站,要安置最复杂的离子交换、蒸馏设备,是用水大户;特种气体站,存放硅烷、磷烷等危险气体,需要严格的防爆和监测设施;还有冷冻站、空压站,为设备和车间环境提供冷却和动力。”
“第三是研发与设计中心,这是厂区的大脑,约占20%。”吕辰的语气变得稍微轻松些,“这里我们希望能是一栋独立的、条件较好的三层或四层楼。要有能开窗的办公室,环境更接近红星工业研究所,让设计人员能够静心思考。”
“包含设计室,工程师们将在这里设计复杂的芯片版图;小型工艺实验室,用于进行新工艺的预先实验,不干扰主生产线;测试分析室,安置显微镜、探针台等设备。”
“最后是管理、生活与保密区,是厂区的‘躯干与铠甲’,约占25%。”吕辰翻到最后一页,“包括厂部办公楼、大型仓库、职工宿舍、食堂、卫生所,要满足2000名职工的基本生活需求,很多人需要住厂。还要有高墙、岗哨、检查站,整个厂区被高大围墙环绕,入口有军人站岗,实行严格的通行证制度。”
全部讲完,吕辰合上材料,抬起头,目光直视梁先生。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梁先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眼睛微闭,像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所有信息。
良久,他睁开眼,看向吕辰:“很详细的规划。但你们找过建筑设计院了吗?他们应该能完成这样的工业设计。”
李怀德正要开口,吕辰却抢先一步,声音恭敬但坚定:“梁先生,我们今天来,不是请您设计一座普通的工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是想恳请您,为中国第一代‘硅基文明’,打下它的‘山河形胜’。”
梁先生的目光锐利起来,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剑,忽然露出了一寸锋芒。
“‘山河形胜’……”他轻声重复这个词,“好大的口气。”
“因为这是开天辟地的事。”吕辰毫不退缩,“梁先生,请允许我打个比喻,这不是车间,这是一座‘信息的紫禁城’。它的核心,是比故宫金砖漫地还要平整的‘超净车间’;它的‘护城河’,是纯度远超玉泉山水的‘超纯水’;它的‘龙脉’,是稳定如钟表机芯的‘微电网’。但它的骨血,必须是我们自己的。”
李怀德适时补充,语气恳切:“梁先生,上级指示,这座厂不仅要能用,还要能看,要能体现新中国工业的‘气派与魂魄’。我们想来想去,能赋予它魂魄的,非您莫属。这不是一座厂房,这是一座‘现代工业的太庙’,要镇得住国运,看得见未来。”
“太庙……”梁先生的手指又敲起了桌面,但这次节奏更慢,更像是在思考,“你们知道我最反对什么吗?是把大屋顶硬扣在水泥盒子上,那是对传统的亵渎。工业建筑,首要的是功能。”
“我们完全同意。”吕辰立刻说,“所以我们的难点也在这里,如何在不牺牲功能的前提下,让这座工厂有‘魂’。”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梁先生,我们最棘手的问题,是如何在绝对的现代功能,单向流、洁净度、防微振中,注入一种能让工程师和工人感到安心与崇高的空间秩序。”
吕辰顿了顿:“我们不想复制苏联的粗重,也不想模仿美国的散漫。它应该像您提出的‘中而新’,骨架是现代科技的,气韵是华夏山河的。”
梁先生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望向窗外清华园的绿树红墙。
阳光洒在他的白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李怀德有些坐不住了,看向吕辰,眼神里满是询问。
吕辰轻轻摇头,示意他耐心等待。
终于,梁先生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目光在吕辰脸上停留,开口了,声音缓慢而清晰:“你说的‘山河形胜’、‘空间秩序’……有点意思。集成电路,方寸之间包罗万象,这倒暗合了‘芥子纳须弥’的东方哲学。”
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是智者的好奇与探究欲。
“说说看,”梁先生身体前倾,“你们的技术骨头,到底有多硬,容得下多少‘气韵’?”
吕辰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不再讲工厂设计,而是开始讲述“星河计划”本身,那些在简陋条件下攻关的日日夜夜,那些从全国各地汇聚而来的专家和技术骨干,那个要把中国电子工业提升到世界水平的梦想。
他讲了长春光机所的光刻技术攻关,讲了半导体所的高纯硅材料提纯,讲了哈工大的精密机械研究,讲了真空所的薄膜沉积工艺。
他讲了全国调研时遇到的种种困难,也讲了每一次技术突破时的狂喜。
“梁先生,这不是一个工厂的事。”吕辰最后说,“这是一个民族在电子时代能否挺直腰杆的事。我们现在落后,但不想永远落后。这座工厂,将是我们追赶的起点,也是我们这一代人交给未来的答卷。”
梁先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等吕辰说完,老人缓缓开口:“有些建筑,之所以能屹立千年,不只是因为技术。更是因为它们有‘道’。建筑之道,在于顺应自然、尊重材料、服务功能,而后成其美。”
他看向吕辰和李怀德:“你们要建的,是一个全新的东西。没有先例可循,没有传统可依。但它同样要有‘道’,工业之道,科技之道,时代之道。”
梁先生拿起那份规划方案:“材料留下,我看看。你们先回去吧。”
李怀德还想说什么,吕辰轻轻拉了他一下,两人起身。
“谢谢梁先生。”吕辰鞠躬,“无论您最终是否答应,我们都感谢您愿意花时间了解这件事。”
从梁先生的书房出来,下到一楼,那位妇人正在客厅里择菜。
见他们下来,点点头算是送别。
走出小院,李怀德终于忍不住了。
“小吕,你觉得有戏吗?”
吕辰想了想:“我觉得……,梁先生心动了。但他还需要时间思考,也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超越‘国家任务’的个人理由。”
“什么理由?”
“这就是我们要想的问题。”吕辰说,“怎么加这最后一把火。”
两人一路沉默着骑出清华园。
夏日的清华园,开始有了几声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