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黔道艰难(2/2)
路过曲靖县时,已是下午三点,司机停车吃饭,曲靖是滇东锁钥,也是大后方的工业重镇。
吴国华给吕辰和钱兰一人要了一碗蒸饵丝,红油拌着清香的饵丝,热气腾腾,非常好吃,再喝一碗韭菜骨头汤,胃里暖乎乎的,舒服极了。
吴国华吃着吃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从眼镜里滴到碗里。
曲靖是他的家乡,甚至吃饭这里,离他家西门街不过四五公里,但身负重任,却过家门而不得入。
吕辰拍了拍吴国华的肩膀,他和钱兰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陪着他。
吴国华取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带着器腔道:“这饵丝没我妈做的好。”
饭后继续上路,班车一路平稳,过了天生桥,班车开始进入山区,道路蜿蜒盘旋。
有些路段是“之”字形盘山路,车子需要反复调头转弯。
每一次转弯,车身都严重倾斜,外侧的车轮几乎悬空。
道路狭窄,仅容一车通过,有些地方路面塌陷,形成大大小小的坑洞。
司机老刘神情专注,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他的驾驶技术确实娴熟,何时加速,何时减速,何时转弯,都把握得恰到好处。
但这并不能完全消除危险,有好几次,车轮碾过松动的碎石,碎石滚落悬崖,久久听不到回音。
天色渐暗时,班车抵达“胜境关”。
这里是云南与贵州的交界处,有一座古老的关隘,城楼巍峨,但已经破败。
关口设有检查站,几名士兵持枪站岗,检查过往车辆和人员的证件。
班车停下,乘客们依次下车,接受检查。
检查站旁边有个简易厕所,其实就是用木板搭的棚子,里面挖了几个坑。
乘客们排着队上厕所,男左女右,倒也秩序井然。
吕辰和两个司机师傅蹲在路边抽烟。
老刘递给吕辰一支“春城”,吕辰接了,就着他的烟头点燃。
“过了胜境关,就要进贵州了。”老刘吐着烟圈说。
“贵州路怎么样?”吕辰问。
“贵州路?”另一个司机嘿嘿道,“贵州的路那就不叫烂,那就是母猪塘,全是烂泥巴。”
“有这么差?”
“你立马就晓得了。”老刘掐灭烟头,“七八月间还好点,之个天气,路上全是烂泥塘塘,牛马畜生都要绕进边沟,才过得克。”
果然,当晚车子进入贵州境内的红果,没走多远,就出事了。
班车的后轮陷进了齐膝深的烂泥里。
司机猛踩油门,引擎发出吃力的轰鸣,车轮在泥坑里空转,溅起大片的泥浆,但车子纹丝不动。
“下车!都下车!”老刘喊道,“把行李卸下来,减重!”
乘客们骂骂咧咧地下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里。
男人们帮着卸车顶的行李,女人们则站在相对干爽的地方,一脸愁容。
吕辰、吴国华和几个年轻力壮的乘客一起,把车顶的行李一件件卸下来,堆在路边,行李很重,卸起来相当费力。
卸完行李,老刘从工具箱里拿出两根粗麻绳,挂在车头的前保险杠上。
“气力大的全部来,拉车!”他喊道。
吕辰、吴国华和另外七八个男人走上前,抓住麻绳。
“一、二、嗨!”
“一、二、嗨!”
众人喊着号子,一齐发力,麻绳绷得笔直,脚下的烂泥又滑又软,使不上劲,好几次有人滑倒,爬起来继续拉。
班车在众人的拉扯和引擎的轰鸣中,一点点向前挪动,终于驶出泥坑,冲上了硬地。
所有人都累瘫了,坐在路边大口喘气。
老刘检查了一下车况,还好,除了满身泥污,没有其他损伤。
重新装车,继续上路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车厢里点起了一盏马灯,挂在驾驶室后窗上,发出昏暗的光。
灯光随着车子的颠簸摇晃,在乘客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一天的颠簸和刚才的拉车消耗了所有力气,每个人都精疲力尽。
钱兰靠在车窗上,眉头紧锁,睡得很不安稳。
吴国华也闭着眼假寐。
吕辰睡不着,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偶尔有几点灯火闪过,是山间零星的村寨。
大多数时候,外面只有无边的黑暗,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这一夜,班车没有停。
老刘和另一个司机轮流驾驶,一人开车,一人在副驾驶座上打盹。
乘客们则在颠簸中勉强入睡,又时常被剧烈的颠簸惊醒。
凌晨时分,班车开始爬“晴隆二十四道拐”。
这是滇黔公路上最着名的险段之一,短短四公里的路程,有二十四道急弯,海拔落差近四百米。
公路像一条细带子,缠绕在陡峭的山体上,一侧是绝壁,一侧是深渊。
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那种惊险。
每一次转弯,车身都大幅度倾斜,离心力把人死死压在座椅上。
透过车窗往下看,能看到下方弯道上行驶的车辆灯光,像萤火虫一样渺小。
老刘开得很慢,几乎是一档一档地往上爬。
每一个转弯都小心翼翼,方向盘打得精准。
引擎发出沉重的轰鸣,像是在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班车终于爬过了二十四道拐,驶上了相对平缓的路段。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然而,险情总是在人放松警惕时出现。
刚过晴隆不久,啪的一声,像鞭炮一样。
“爆胎了!”老刘喊道,紧急制动。
“日他烂娘,之个孤寡车!”老刘骂了一句,跳下车。
乘客们也纷纷下车,天还没亮,山间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气温也很低,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老刘和另一个司机拖出备胎和工具箱,备胎状况也不太好,花纹几乎磨平了。
“之个备胎也用不了多久,都磨玉了,”他皱着眉头说,“哈是要补胎。”
补胎是个技术活,也是个力气活。
老刘和另一个司机合力,用千斤顶把车顶起来,卸下爆掉的轮胎。
轮胎内侧扎着一个弧形的铁块,老刘用钳子拨出来看了看:“之个是哪家私娃娃,马掌都敢丢在车路上。”
用撬棍把内胎拿出来,上面也有一个小口子。
老刘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锉刀,在破口周围用力锉,把橡胶表面锉毛。
然后又拿出一块破轮胎,剪下一块小块锉毛,涂上胶水,贴在内胎破口上。
接着,他从车里拿出马灯,用火烤补胎皮。
随后又是外胎,又是一翻同样的操作,外胎得从里面补,费了好久时间。
最后,他吐了口唾沫在内胎补丁上,对着气门芯吹气,观察是否冒泡。
没有气泡。
“行了,”老刘擦了擦汗,“打气,装上试试。”
把内胎装回去,另一个司机拿着打气筒开始打气,一直打到手都打摆子,才算是充好气。
整个过程花了一个多小时,乘客们站在寒冷的晨雾中等待,又冷又饿。
重新上路时,天已经亮了。
但厄运似乎还没结束,还没到关岭,班车再次趴窝。
“之下麻烦了,”老刘检查后说,“得换压包,要去道班找备件。”
所谓“压包”,也就是传动轴万向节,这个部件损坏,动力无法传递到后轮,车子就动不了。
好在离村子不远,老刘在车上看着,让另一个司机去村里借马。
乘客们再次陷入等待,有人开始抱怨,有人唉声叹气,但也有人已经习惯了,在这条路上,车辆故障是家常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