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正阳楼家宴(2/2)
吕辰恭敬地回答:“王老放心,您的教诲我记下了。我和晓娥一定脚踏实地,不辜负长辈的期望,也不辜负组织的培养。”
李观鱼与郎爷较熟,两人相邻而坐,低声交谈。
“郎兄,如今令郎返京,承欢膝下,恭喜了!”李观鱼笑道,“你这一身本事总算有人接班了。”
郎爷摆摆手,难得露出温和的神色:“观鱼抬爱,孩子有孩子的路,我能教的不多。倒是你,最近又在忙什么大课题?”
“还能忙什么,文物鉴定,古籍整理。如今这光景……”李观鱼压低声音,“好些东西,得抓紧时间抢救。你们家这位小吕,好苗子啊,可惜了,最终还是去了工厂。”
郎爷笑了:“这小子这些年在我那儿,没少学东西,对我们这些手艺,他心里门儿清,但志不在此,我也无奈得很。”
“我看呐。”李观鱼摇头,“将来,你这身本事,恐怕还要落在他身上。”
另一桌,谭景明正与谭令柔说话,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家族内部的亲密感。
“令柔,早几年,你将谭家真传给了何师傅,如今,晓娥嫁到吕家,谭家的烟火也算延续了。”
谭令柔点点头,眼中有些感伤:“大哥,这事我仔细想过。如今咱们谭家本支,军儿志在仕途,对厨艺毫无兴趣。我这一去香港,归期不定。这菜谱毕竟是谭家几代人的心血,我不能带着它飘洋过海,更不能让它失传。”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谭景明:“这是我手抄的一份,原稿已经给了柱子。这一份留给您。谭家后人,若将来有人愿意学,切莫断了根……”
谭景明接过油纸包,手有些颤抖。
他当然知道这份菜谱的分量,这不只是几道菜的配方,更是一个家族的历史,一门技艺的传承。
“令柔,你放心。”他郑重地说,“我会保管好。谭家的根,断不了。”
宴席过半,娄晓娥起身敬酒。
她先走到两位老师面前,斟满酒杯:“李老师,张老师,谢谢你们中学时对我的教导和关心。那时候我……不太合群,是你们鼓励我多参加活动,多与人交流。”
李老师接过酒杯,感慨道:“晓娥,你是个好孩子。当年我们就看出来,你心地纯净,又有才华。如今看到你成家立业,我们很欣慰。”
张老师也说:“是啊,晓娥。你以后要继续努力,用你的笔,为国家文化事业添砖加瓦。”
“我会的。”娄晓娥认真点头,将酒一饮而尽。
接着,她走到周夫人面前,这位老人丈夫早逝,无儿无女,娄家多年来一直关照。
“周伯母。”娄晓娥轻声说,蹲下身,握住老人的手,“以后我会常来看您。您要保重身体。”
周夫人眼眶湿润了,拍拍娄晓娥的手:“好孩子,伯母知道你孝顺。你爸爸要去香港,你妈妈也要跟着去,你一个人在北京……要好好的。有什么需要,就跟伯母说。”
“嗯。”娄晓娥点头,为周夫人斟了一小杯茶,“您以茶代酒就好。”
敬完一圈,娄晓娥回到座位,脸颊因为酒意和情绪而泛红。
这时,郎爷忽然端着酒杯,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振华,你这半辈子,角色换过不少,如今又要远走海外。”
他顿了顿:“你心有家国,初心不改,如今又要去做大事,当谨记‘藏’之一字,他朝必能如愿。”
娄振华举杯敬郎爷:“世叔教诲,振华谨记。”
两人对饮一杯。
高主任这时站起身,作为街道干部,他需要有一个公开表态。
“娄先生,各位长辈,我也说几句。”他声音洪亮,透着干部特有的踏实感,“娄先生赴港参与国家建设,这是光荣的任务。请您放心,晓娥同志在街道,我们会一如既往地关心。她现在是市委宣传部的骨干,吕辰同志也是国家重点培养的技术人才,他们都是新中国需要的建设者,也是咱们街道的骄傲。”
这话既是对娄振华的承诺,也是在向在座众人传递一个信号,娄家的政治地位稳固,组织上对娄晓娥和吕辰是重视的。
娄振华点头致谢:“高主任费心了。”
宴席进入后半段,气氛更加融洽。
大家聊起往事,聊起当下的生活,聊起对未来的展望。
那个特殊年代特有的、混合着谨慎与真诚的交谈,在这间温暖的雅间里流淌。
娄振华虽然一直在微笑应酬,但偶尔会看向窗外的夜色,眼神深邃。
离乡别井,前路未知;女儿新婚,欣慰又不舍;时代浪潮,个人如舟。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娄振华再次站起身。
他举杯:“各位,最后一杯酒。感谢大家今晚前来,这份情谊,娄某铭记在心。此去香港,山高水长,但心始终与祖国同在,与各位同在。”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各位还需保重身体,顺应时代,咱们……后会有期。”
最后这句话,是说给那几位成分较高的老友听的,声音很轻,但分量很重。
沈世襄、徐文甫等人默默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干杯!”
“一路顺风!”
“保重!”
酒杯相碰,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宴席散了,娄振华一家站在雅间门口,一一送别客人。
最后离开的是郎爷,他拍拍娄振华的肩膀,笑了笑:“你大可放心去,吕辰这小子,有些事,他比你我都有数。”
“有劳世叔这些年指点他了。”
“谈不上。”郎爷摆摆手,“回来的时候,要给我带两坛好酒。”
“是,郎爷,振华记下了。”
客人散尽,雅间里热闹骤然褪去,留下一片寂静。
娄振华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正阳门大街的灯火,久久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娄振华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娄振华长舒一口气:“走吧,我们回家。明天还要收拾行李,后天一早的火车。”
一家人走出雅间,正阳楼的伙计已经等在门口,见他们出来,恭敬地送下楼。
门外,夜色已深,一弯细月,清冷地挂在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