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浮生半日(2/2)
“观棋不语真君子,你们别说话!”王副处长有点急。
吕辰抱着念青走进堂屋,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正旺。
一张小方桌摆在当中,王副处长和吴二叔对坐着,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
李连长和赵编辑各搬了把椅子坐在两侧,一边嗑瓜子一边观战。
“哟,小吕来了!”王副处长找理由,“还带着个话匣子,嫌这里不够乱吗!”
小念青在吕辰怀里扭动着要下来:“李伯伯好!赵爷爷好!王爷爷好!吴爷爷好!”
一连串奶声奶气的招呼,把屋里人都逗乐了。
“我这就变小辈了?”李连长不开心。
“这小嘴,真甜!”吴二叔暂时从棋局中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念青。
吕辰把念青放下地:“兵兵在吗?”
“在里屋跟他哥玩呢!”李连长朝里屋喊了一嗓子,“兵兵!军军!念青来啦!”
话音刚落,里屋门帘一掀,两个男孩跑了出来。
大的十岁左右,是吴军;小的五岁,正是吴兵。
两人手里还拿着木头做的刀剑,显然在玩打仗游戏。
“念青妹妹!”吴兵看见念青,立刻放下木剑,跑过来牵她的手,“来,我给你看我新叠的青蛙,会跳的!”
小念青立刻迈着小短腿就跟吴兵跑了。
赵编辑给吕辰拉了把椅子:“坐,小吕。没去陪晓娥?”
“我去了也是累赘,讨了人带孩子的活!”吕辰对于陪女性逛街完全没有欲望。
那边棋盘上又热闹起来。
“吃!”王副处长挪动车,吃了吴二叔一个炮。
“哎哎哎!我这炮……”吴二叔瞪大眼睛,“老王你耍诈!刚才明明不是这个位置!”
“怎么不是?就这儿!老李、老赵,你们说是不是?”王副处长理直气壮。
李连长嘿嘿一笑:“我没注意。”
赵编辑推了推眼镜:“这个……好像确实挪了?”
“你看!老赵都看见了!”吴二叔来劲了。
王副处长不甘示弱:“老赵那是近视!老李,你说句公道话!”
四个中年人就这么吵吵起来,棋盘上的厮杀演变成了嘴仗。吕辰看着,忍不住笑了。
这些长辈在单位都是严肃认真的干部,回了院里,却像老小孩似的。
“让他们闹去。”赵编辑转向吕辰,压低声音,“小吕,我正想找你呢,晓娥提的编撰《大国崛起》丛书的建议,真是视野广阔,了不起,我们前几天开会,她提了个‘文明兴衰的科技驱动力’分析框架,让人眼前一亮!”
吕辰心里一动,他还不知道赵编辑参加了编撰委员会。
“二叔过奖了,晓娥也是边学边做。”吕辰谦虚道。
“不不不,是真的有见地。”赵编辑认真地说,“之前我们的分析,多侧重于政治制度、经济模式、军事力量。晓娥提出的从科技突破角度切入,特别是梳理航海技术、工业革命、信息技术这几波浪潮与国家命运的关系,这个视角很新颖,也很有说服力。”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我参与西班牙、葡萄牙这两个早期海上霸主的部分。看了不少资料,感触很深啊。”
“哦?”吕辰来了兴趣,“二叔有什么心得?”
赵编辑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深邃:“这两个国家,靠着航海技术率先崛起,从拉美掠夺了无数金银,一度富甲欧洲。可你发现没有?他们的旺运去得也快。为什么?”
吕辰想了想:“来得太容易,反而坏了根本?”
“这话在点子上!”赵编辑一叹,“金银滚滚来,谁还乐意下苦功夫搞实业?贵族和商人都把钱花在享乐和置办海外田产上。等英国、荷兰这些后起之秀靠着实业起来,西葡就落了伍,空守着金山挨饿。”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惋惜:“更可惜的是他们对拉美殖民地的态度。完全是杀鸡取卵,只挖矿运钱,不管建设。三百年下来,留给独立后的拉美各国的是什么?一片废墟,和依赖一两种作物、矿物的畸形身子骨。”
吕辰点点头:“他们放弃拉美也由不得自己,拿破仑战争后自顾不暇,拉美独立运动风起云涌。等他们缓过来,美洲已经成了美国的后院。”
“对!”赵编辑感慨,“这一失,北美可就捡了大便宜。门罗主义一出,整个美洲成了美国的后院。你说西葡当时若能转变思路,好好经营,美国哪能那么容易坐大?不过话说回来,拉美有些国家底子还是不错的。我早年看过一些旧闻,阿根廷、乌拉圭这些地方,二三十年前光景很是兴旺,欧洲移民蜂拥而去,布宜诺斯艾利斯有‘南美巴黎’之称。可惜啊……”
吕辰知道阿根廷后来的命运,接话道:“底子好,也得看怎么用。政局像走马灯,政策朝令夕改,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折腾。”
赵编辑深有同感:“是啊,我看一些材料分析,他们社会也复杂,本地人、混血、欧洲来的移民,阶层分明,关系盘根错节。经济一起伏,矛盾就激化。最近我在一部内部交流的翻译剧本里,就看到这种情绪。”
吕辰心念微动:“您说的是?”
“智利作家写的,《中锋在黎明前死去》。虽然是个寓言,但讲一个足球运动员被当成商品买卖,戳中的正是拉美社会的痛处,人才和资源被当作商品,被外国资本和本地寡头控制。这作品在拉美影响很大。”
提到足球,吕辰想起一人:“二叔,您知道迪斯蒂法诺吗?”
“当然!阿根廷出生的足球天才,后来入了西班牙籍,率领皇马横扫欧洲。”赵编辑如数家珍,“你看,这又是一个例子。拉美培养的顶尖人才,往往最终流向欧洲。不光是足球,许多科学家、艺术家也是如此。”
他叹了口气:“人才外流,资本外流,高附加值产业建不起来。这就是拉美很多国家陷入的困境。”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转到了古巴。
“去年古巴革命成功,这事在拉美乃至全世界,都是件大事。”赵编辑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参与历史的郑重,“我们报社编发过不少材料。古巴之前完全是美国的后院,经济命脉被美国资本捏着。革命后实行土改,没收外国资本,这可捅了马蜂窝,但也给所有被压迫的民族,亮出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吕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古巴革命有个标志性人物,切·格瓦拉。”
赵编辑眼睛一亮:“你也知道他?阿根廷人,学医出身,却投身革命。我看过他的演讲,理想主义色彩很浓,但又是个实实在在的实干家、军事家。”
“理想主义者最能打动人心,”吕辰轻声说,“尤其是对那些渴望改变命运的人来说。”
赵编辑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小吕,你说古巴这条路,在拉美能走得通吗?”
吕辰斟酌着措辞:“古巴有它的特殊性,岛国,离美国近但又有一定距离,革命领导层团结,外部有苏联支持。其他拉美国家条件不同,完全照搬恐怕不行。但古巴革命传递出的信号很明确,反抗是可能的,改变是可能的。这对整个拉美的影响会非常深远。”
两人就这么聊着,从历史到现实,从经济到政治,从文学到体育。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不知不觉,又混过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