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不再回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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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头。身后没有人,只有一片白色,一望无际。他转过头,看着那棵树。树干上那些字在发光,一闪一闪的,像星星。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字是热的,烫手,像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柴火。
“我不走了。”他说。
那些字不闪了,安安静静地亮着,像无数只闭上的眼睛。他站在树下,看着它们。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在说——好,好,不走了就好。
他醒了。月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他脸上。林清瑶睡在他身边,呼吸很轻,很均匀。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弯弯的眉毛,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的嘴角。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她的脸很暖,暖得像麦田里的风。她没有醒,只是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猫。
他笑了,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二天清晨,墨尘起了床,走到灶台前。林清瑶已经在揉面了,面团在掌心里翻滚,折叠,挤压。苏浅雪蹲在灶膛前添柴火,火光映在她脸上。他走过去,站在她们身边。
“今天吃什么?”他问。
林清瑶没有抬头。“馒头。”
“我知道是馒头。我是问,今天的馒头和昨天的有什么不一样。”
林清瑶想了很久。今天的馒头和昨天的有什么不一样?今天的馒头比昨天的多揉了一百下,比昨天的多等了一个梦,比昨天的多了一株种在屋后的麦子。她把这些都揉进面里了,馒头蒸出来的时候,会带着她的温度,她的等待,那株孤零零站在空地上的麦子。
“今天的比昨天的多了一株麦子。”她说。
墨尘看着她,看着这张被灶火烤红的脸,看着这双在晨光中亮晶晶的眼睛。他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淡、却带着无尽释然的笑。
馒头出锅了。林清瑶揭开笼屉,蒸汽扑面而来。她拿起一个,掰开,一半递给墨尘,一半递给苏浅雪。三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人拿着半个馒头,慢慢吃着。阳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吃完馒头,墨尘走出门,走到屋后。那株麦子还站在空地上,直挺挺的,风都吹不倒。周围的草被它挡住了阳光,蔫了,黄了,伏在地上。它比昨天高了一点,不是他的错觉,是真的高了。他蹲下来,看着它。它的根扎在土里,扎得很深,旁边的土都鼓起来了。他伸手摸了摸它的秸秆,秸秆很硬,像铁棍,硌手。
“长得好。”他说。
麦子摇了摇,像是在点头。他站起来,走回屋。
林清瑶站在门口,看着他。“去看那株麦子了?”
墨尘点头。“嗯。”
“长得好吗?”
“好。”
她笑了。“那就好。”
那天下午,他们开始收割麦子。老人不在了,墨尘走在最前面,左手拢住一把麦秆,右手的镰刀轻轻一带。咔嚓一声,麦秆断了,整齐的茬口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苏浅雪跟在他后面,把割下来的麦秆捆成捆,一捆一捆码在田埂上。林清瑶走在最后面,捡那些掉在地上的麦穗,一把一把,一根一根,一粒一粒。
太阳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他们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没有人说话,只有镰刀割麦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像心跳。
割到太阳偏西的时候,墨尘直起腰。他看着那片割了一半的麦田,看着那些整齐的麦茬,看着那些码在田埂上的麦捆。他想起老人,想起他站在这里说“今年是个好年成”的样子。老人不在了,但他的话还在,在这片麦田里,在这些麦茬里,在那些沉甸甸的麦穗里。
“今年是个好年成。”他说。
苏浅雪直起腰,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林清瑶也直起腰,看着他。她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淡、却带着无尽温柔的笑。
他们继续割。太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月光照在麦田上,把那些麦茬照得银白银白的。他们没有停,一直割,割到半夜,割到最后一把麦秆倒下。墨尘站在麦田中央,看着那些麦茬。风吹过来,麦茬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无数支笔,在土地上写下这一年的收成。
他转身,走回茅屋。四十七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他走进屋,林清瑶已经在揉面了。她每天都要揉面,不管有没有麦子,不管有没有馒头。她揉了一辈子面,还会揉一辈子。
“明天蒸新馒头。”她说。
墨尘点头。“好。”
那天夜里,他们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些码在田埂上的麦捆。月亮很大,照得麦捆银白银白的。苏浅雪靠着门框,林清瑶靠着苏浅雪,墨尘靠着林清瑶。三个人,一排,看着那些麦捆。
“墨尘。”苏浅雪开口。
“嗯。”
“你以后还会走吗?”
墨尘想了很久。以后还会走吗?不会了。他哪儿都不去了。不是因为他走不动了,是因为他不用走了。他找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杀了那么久。他以为自己要找的东西在外面,在天边,在轮回殿那扇门后面。现在他知道了,不在外面,在里面。在他心里,在这片麦田里,在这间茅屋里,在这个揉面的女人身边。他不用找了,什么都不用找了。
“不走了。”他说。
苏浅雪看着他,看着这张被月亮照白的脸,看着这双在夜色中亮晶晶的眼睛。她笑了。“那就好。”
林清瑶靠着他,没有说话。她只是听着他的心跳,很慢,很稳,像远处有人在敲鼓。她听了那么多年,从河边听到太虚山,从太虚山听到荒原,从荒原听到这片麦田。她听了一万三千年,还没听够。她还会继续听,听一辈子,听下辈子,听生生世世。她不怕听不够,因为她有一辈子的时间听。
远处,屋后那株麦子站在空地上,直挺挺的,风都吹不倒。月光照在它身上,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茅屋的墙上,像一把插在墙上的剑。但它不是剑了,它是麦子,一株不会倒的麦子。它站在那里,替他们看着屋后那块空地,看着那些草,看着那条通向荒原的路。它不怕等不到,因为它知道,他们不会走了,哪儿都不去了。
远处,虚空中那颗一直亮着的星辰,又闪了一下。它亮了很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久。它在做梦,梦里有一片麦田,麦子割完了,只剩麦茬,齐齐的,像无数支笔。麦田中间有一棵树,有碗口那么粗,两人多高,枝叶茂密,在风中沙沙地响。三个人站在树边,一人拿着半个馒头,慢慢吃着。他们不走了,哪儿都不去了。麦子等着他们,树等着他们,屋后那株麦子等着他们。等下一季麦子成熟,等他们播种,等他们收割,等他们蒸馒头。他们不怕等不到,因为他们在这里,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