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斩断情丝(2/2)
林清瑶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像麦田里的露水。“不是梦。”
苏浅雪看着她。
“你走了,才知道家在哪里。不走的不知道,走了又回来的,更知道。你等了他八百年,等了,才知道有没有这个人。不等,不知道。你等了,你知道。”
苏浅雪的眼泪流了下来。“可是我没有找到。”
林清瑶笑了。“会找到的。”
“你怎么知道?”
林清瑶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那片麦田,看着那些在月光下轻轻摇曳的麦穗。她想起一万三千年前,在河边,她也是这样等的。等一个人,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她等了,等了一万三千年,等到了。不是等到了一个人,是等到了一颗心,一颗从心里长出来的、永远不会灭的心。苏浅雪也会等到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许是下一季麦子成熟的时候。但她会等到的,一定会。
那天夜里,苏浅雪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是站在那片麦田中央,麦子熟了,金黄金黄的,沉甸甸的麦穗在风中摇曳。她面前还是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那个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回来了。”她说回来了。那个人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淡、却带着无尽释然的笑。“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她伸出手,想握住那个人的手。但手穿过空气,什么都抓不住。那个人还在笑,但身影在变淡,从脚到头,一点一点消失。“别走。”她喊。那个人摇头。“我不走,我一直在。在你心里,在你梦里,在那些馒头里。你蒸馒头的时候,我在。你揉面的时候,我在。你看麦田的时候,我在。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等你。”
她醒了。月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她脸上。她伸出手,看着掌心。掌心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他在,一直在。在她心里,在她梦里,在那些馒头里。她不用找了,什么都不用找了。
第二天清晨,苏浅雪起了个大早。她走到灶台前,开始和面。她舀了三碗面,倒了一碗水,手伸进盆里,开始揉。面团在掌心里翻滚,折叠,挤压。她揉得很慢,比昨天慢,比前天慢,比八百年来任何一天都慢。因为她要把那些梦、那些等、那些走了又回来的东西,全部揉进面里。揉碎了,揉烂了,揉成面团,蒸成馒头,吃下去,变成自己的。
林清瑶走进来,站在她身边。“今天吃什么?”
苏浅雪没有抬头,继续揉着面。“馒头。”
“我知道是馒头。我是问,今天的馒头和昨天的有什么不一样。”
苏浅雪想了很久。今天的馒头和昨天的有什么不一样?今天的馒头比昨天的多揉了一百下,比昨天的多等了一个梦,比昨天的多了一句“我回来了”。她把这些都揉进面里了,馒头蒸出来的时候,会带着她的温度,她的等待,她走了又回来的路。他吃的时候,会尝到,会记住,会梦见她。
“今天的比昨天的多了一句‘我回来了’。”她说。
林清瑶看着她,看着这张被雨淋过又被灶火烤红的脸,看着这双在晨光中亮晶晶的眼睛。她笑了。“回来就好。”
馒头出锅了。苏浅雪揭开笼屉,蒸汽扑面而来,带着麦子的清香。她拿起一个,掰开,一半递给林清瑶,一半递给墨尘,最后一个留给自己。他们站在灶台前,一人拿着半个馒头,慢慢吃着。阳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窗外,麦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只手在招手,像无数张嘴在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人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他看着灶台前那三个人,看着他们手里的馒头。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像那颗在虚空中沉睡的星辰。他想起他老伴,想起她走的那天,他握着她的手,她看着他。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走了。”他说去哪儿。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麦田。麦子熟了,金黄金黄的,沉甸甸的麦穗在风中摇曳。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在你心里,在麦田里,在那些馒头里。你蒸馒头的时候,我在。你看麦田的时候,我在。你抽旱烟的时候,我在。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等你。”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她笑了,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他还在等,等了十年,还要等下去。不是等一个人,是等一颗心,一颗从心里长出来的、永远不会灭的心。他知道她会回来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许是下一季麦子成熟的时候。但他不急,他有耐心,有一辈子的时间等。
远处,虚空中那颗一直亮着的星辰,又闪了一下。它在做梦,梦里有一片麦田,麦子熟了,金黄金黄的,沉甸甸的麦穗在风中摇曳。五个人站在麦田边,一人拿着半个馒头,慢慢吃着。有一个人刚回来,风尘仆仆,脸上全是土,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她回来了,没有带着那个人,那个人还没找到。但她不找了,她知道了,那个人在她心里,一直在,从她做第一个梦的那天起就在。她等了他八百年,他等了她八百年。他们等的不是一个人,是一道光。一道从心里长出来的、永远不会灭的光。她找到了,不用再找了。她要留在这里,留在麦田边,留在这间茅屋里,留在这些馒头旁边。她要告诉他,她找到了,找到了那道光,找到了他。他不用等了,什么都不用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