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白发复青丝(2/2)
林清瑶没抬头。“馒头。”
“我知道是馒头。我问的是,今天的馒头和昨天的有什么不一样?”
林清瑶的手停了一下。今天的馒头和昨天的有什么不一样?昨天的馒头,她揉了三百下。今天的,她要多揉一百下。多揉一百下,就多一百下。她不知道够不够,但她只有这些了。
“今天的比昨天的多揉了一百下。”她说。
墨尘没问为什么。他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揉。面团在掌心里慢慢变软,变光滑。阳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案板上,照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那双手揉了一辈子的面,烫出过很多疤,现在疤已经褪了,只剩浅浅的白印。
馒头出锅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林清瑶揭开笼屉,蒸汽扑在脸上,热的,湿的,带着麦子的香味。她拿起一个,掰开,递给墨尘一半。墨尘接过,咬了一口。馒头很软,很甜,没有咸味。今天没有眼泪。林清瑶也咬了一口,嚼着,看着窗外的麦田。麦子还没发芽,地是褐色的,平平的,软软的,像一床刚弹好的棉被。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头发还是干的,涩的,像冬天的枯草。她不知道今天有没有长出新的白的,也不知道有没有长出黑的。她不想知道。知道又怎样,白的不会变黑,黑的也不会因为知道了就多长几根。
“林清瑶。”墨尘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她转头看他。
“今天太阳好,晒晒头发。”
林清瑶愣了一下。她想起很久以前,一万三千年前,在河边。她洗完头,坐在石头上晒头发。他从上游漂下来,浑身是血。她跳进河里,把他拖上来,头发湿了,贴在脸上,黑得像水草。他睁开眼睛,看见她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头黑发。
“好。”她说。
吃完早饭,她端了一盆水走到屋后。她把头发散开,用水浇湿,浇了一遍又一遍。水是凉的,从井里刚打上来的,浇在头皮上激得人一哆嗦。她洗完头,把水泼到墙根下,坐在门槛上,让太阳晒。阳光照在湿头发上,热乎乎的,水汽蒸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墨尘坐在她旁边,抽着旱烟。他看着她的头发,湿的,黑的,白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滴在衣襟上,洇湿了一小片。
“墨尘。”她开口。
“嗯。”
“你还记得吗?一万三千年前,在河边,你睁开眼睛看见我的时候,我的头发是湿的。”
“记得。”墨尘说,“黑的,像水草。”
林清瑶笑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湿的,凉的,和那天一样。但颜色不一样了。那天是黑的,现在是白的多,黑的少。
“那时候你不知道我叫什么。”
“嗯。”
“你问我,你是谁。”
“你说你叫林清瑶。”
“你又说,我叫什么?”
墨尘没说话。他记得,他当时说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给他取了个名字,叫阿生,说狗名好养活。他不喜欢,但没反对。后来他走了,走之前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墨尘。他告诉她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不知道为什么笑,现在知道了。因为墨尘,就是黑的意思。她的头发是黑的,他的名字也是黑的。她从一万三千年前就开始等他,等一个名字里有黑的人。等了那么久,等到了。头发等白了,名字还是黑的。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头发还是湿的,凉凉的,在指缝间滑过。他碰了几根白的,又碰了几根黑的。白的细,黑的粗。白的软,黑的硬。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会黑回来的。”他说。
林清瑶转头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她知道他在骗她,但她这次信了。不是信他的话,是信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光,有她,有他们一起种下去的麦子。麦子会发芽的,头发也会黑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许要很久。但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远处,虚空中那颗一直亮着的星辰,闪了一下。它在做梦,梦里有一片麦田,麦子刚种下去,褐色的,平平的,软软的,像一床刚弹好的棉被。两个人站在麦田边,一人拿着半个馒头,慢慢吃着。女人的头发是湿的,搭在肩上,黑的白的混在一起,分不清。男人看着她的头发,看了一会儿,又看麦田。麦田里什么都没有,种子在土里,看不见。但他们不急,他们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