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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破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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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门槛上。月亮还没出来,天边还剩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麦茬地在暮色里泛着灰白色,一垄一垄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墨尘靠着门框,林清瑶靠着他,老人的烟斗一明一灭。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远处,荒原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老人家。”墨尘忽然开口。

“嗯。”

“您说,剑烧了,灰翻进土里了,它们能安息吗?”

老人抽了一口烟,想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埋在地里的那把断刀。刀柄埋在灶台有,但他知道,它在那儿。在灶台。他吃饭的时候,它听着。他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时候,它也听着。它没有安息不安息,它就在那儿。和灶台在一起,和这间茅屋在一起,和他在一起。

“能。”老人说,“它们就在这儿。在土里,在麦子里,在你吃的馒头里。你活着,它们就活着。你死了,它们也活着。麦子年年种,它们年年长。死不了。”

墨尘把手按在心口上。隔着衣服,他感觉不到那道光。但他知道它在。在那些剑灰里,在那些翻进土里的粉末里,在那些即将种下去的麦种里。

“明天种麦子。”他说,像是在跟自己说。

“嗯,种麦子。”林清瑶应了一声。

月亮升起来了。从东边的荒原上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麦茬地银白银白的。风从麦田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泥土的气息。墨尘闭上眼睛,听着风声。他想起那些剑,想起那些死在他剑下的人,想起他们说“替我活着”。他活着,他还在刨地,还要播种,还要浇水,还要收割。他活着,就是他们活着。

第二天天还没亮,墨尘就起了床。他走到灶台前,林清瑶已经在揉面了。她每天都起得比他早,从他们来到这片麦田的那天起就是这样。她揉面的声音很轻,手掌压在面团上,翻过来,压下去,翻过来,压下去。墨尘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揉。

“今天吃什么?”他问。

林清瑶没抬头。“馒头。”

“我知道是馒头。我问的是,今天的馒头和昨天的有什么不一样?”

林清瑶的手停了一下。她想了想,说:“今天的馒头,等种完麦子再吃。”

墨尘看着她。她的脸上沾着面粉,鼻尖上有一点,像一颗白痣。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看起来比昨天精神,比前天精神,比他们刚来的时候精神。这里像把她养活了。

“好。”他说。

吃完早饭,他们开始播种。老人走在前面,手里端着一个簸箕,簸箕里装着麦种。麦种是去年收的,晒干了,装在麻袋里,放在屋角。老人抓了一把,攥在手心里,感觉了一下干湿。他说:“行了,能种了。”

他走到地头,弯下腰,左手端着簸箕,右手抓一把麦种,扬出去。麦种从他指缝间飞出去,散开,落在翻好的土地上,沙沙沙沙,像下雨。他走一步,扬一把。走一步,扬一把。脚印踩在松软的土上,深深的,一个挨一个。

墨尘跟在他后面,也端着簸箕,也扬。他的动作没有老人熟练,有时候扬得太密,有时候扬得太稀。老人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走。林清瑶跟在墨尘后面,手里拿着一把耙子,把撒下去的麦种轻轻盖上一层土。她耙得很轻,怕把种子耙出来。耙子在土面上划过,留下细细的纹路,一道一道,像梳子梳过的头发。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三个人在地里走,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到东头。簸箕里的麦种一点一点少下去,地里的脚印一点一点多起来。没有人说话,只有麦种落地的声音,沙沙沙沙,和耙子划土的声音,嗤——嗤——

走到太阳偏西的时候,老人直起腰,看着地里的麦种。麦种已经全部盖上了土,看不见了。地是褐色的,平平的,软软的,和昨天翻完的时候一样。但不一样了,种子在里面了。

“种完了。”老人说。

墨尘也直起腰。他的腰酸得直不起来,弯了一会儿,才慢慢伸直。他看着那片地,想着那些麦种。它们躺在泥土的粉末。它们也在,和麦种一起,等着。

“什么时候浇水?”他问。

老人看了看天。“明天。明天一早浇水。”

那天晚上,他们又坐在门槛上。月亮比昨晚还大,照得地银白银白的。墨尘靠着门框,林清瑶靠着他,老人坐在旁边抽旱烟。三个人看着那片种完的地,谁都没说话。风从麦田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麦种的气息。墨尘闻着那气息,觉得安心。像有什么东西落了地,扎了根。

“老人家。”墨尘开口。

“嗯。”

“您说,它们什么时候能长出来?”

老人抽了一口烟。“快了。过个六七天,就能看见芽了。”

墨尘点点头。他看着那片地,想着六七天后的样子。嫩绿的,从土里钻出来,一排一排,整整齐齐。他见过,去年见过。那时候他刚来,什么都不懂,看着那些麦苗从土里钻出来,觉得神奇。现在他还觉得神奇。种子种下去,就能长出来,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来之前杀过多少人,不管你在心里埋过什么。种下去,就能长出来。

“老人家。”他又开口。

“嗯。”

“您种了一辈子地,有没有不想种的时候?”

老人想了很久。他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烟灰,又重新装了一锅。点着,抽了一口。

“有。”他说,“有一年,旱得厉害,两个月没下雨。地裂了,裂缝有一指宽。麦苗全黄了,叶子卷起来,一捏就碎。我站在地头,看着那些麦苗,不想种了。种了也是白种,长不出来。”

“后来呢?”

“后来下雨了。下了一天一夜。地喝饱了,麦苗又绿了。那年收成还不错。”老人顿了顿,“种地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明天是旱还是涝。但不种,就什么都没有。”

墨尘没说话。他想着自己,想着那些年,想着他杀了那么多人,等了那么久,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他种了,种了麦子,种了馒头,种了这片地。他等了,等来了。不种,就什么都没有。

远处,虚空中那颗一直亮着的星辰,闪了一下。它在做梦,梦里有一片麦田,麦子刚种下去,褐色的,平平的,软软的,像一床刚弹好的棉被。三个人站在麦田边,一人拿着半个馒头,慢慢吃着。他们在等,等麦子发芽,等麦子长高,等麦子变黄,等麦子弯腰。他们不急,他们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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