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猎魔人不会做菜(2/2)
没错,这不是清瑶的错。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好心安慰。
错的是他。
是他太弱。
弱到无法守护重要的同伴,弱到让信任他的人葬身魔口,弱到……连最后想为她做一顿像样饭菜的、微不足道的愿望,都因为自己拙劣到可笑的“厨艺”而变成一场闹剧,最终,连弥补的机会都永远失去。
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新月形的白痕,但他似乎毫无所觉。
清瑶张了张嘴,看着男人挺直却仿佛背负着无形重担的背影,看着他紧握到发白、微微颤抖的拳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是但丁自己先动了。
他沉默地拿起灶台边一个备用的、原本用来装干净雪水的大木盆将锅里那团糟糕透顶的东西,连同焦糊的汤汁,尽数倒了进去。
粘稠的糊状物落入盆中,发出沉闷的“噗通”声,气味更加刺鼻。
然后,他端起木盆,转身就往外走,看方向,似乎是准备去屋后那处倾倒厨余垃圾的雪坑。
“但丁先生!”清瑶猛地回过神来,连忙叫住他,“你、你要拿去倒掉吗?我帮你……”
“不用。”但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我会处理。”
“处理?”清瑶疑惑,倒掉不就是处理吗?
但丁的下一句话,让她瞬间瞪大了眼睛,几乎尖叫出声:
“吃掉它。”
“什么?!”清瑶失声叫道,几步冲到但丁面前,挡住他的去路,仰起小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这种东西怎么能吃!会吃坏肚子的!绝对不行!”
但丁低头,看着眼前张开手臂、像只护崽小兽般拦住自己的少女,眉头又微微皱起,似乎不理解她为何如此激动。
“不会。我以前也会自己下厨。做的东西,和这个差不多。”
以前在荒野,在废墟,在魔兽巢穴附近,能找到什么就吃什么。
半生不熟、焦黑发苦、甚至带有魔物残留污染的肉块,他吃过不知多少。
能提供能量,不会立即毒死,就是“食物”。
味道?那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这锅“岩羊肉糊”虽然卖相和气味都堪称灾难,但至少原料是新鲜的岩羊,经过高温烹煮,理论上……可以吃。
“和这个差不多?!”清瑶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尖锐的爆鸣在石屋厨房内回荡,带着前所未有的气恼与……心疼?“你、你以前就天天吃这种东西?!这怎么能行!身体会受不了的!绝对!绝对不可以再吃了!”
时间回到现在。
清瑶站在但丁面前,小脸因为刚才的激动还泛着红晕,胸口微微起伏。但她努力平复呼吸,仰起脸,看着沉默的高大男人,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严肃,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
少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总而言之,但丁先生,在你能做出真正可以入口的食物之前,这些……”她指了指木盆里那团东西,嫌弃地皱了皱小鼻子,“真的不能吃。一口都不行!这是……命令!”
但丁看着她。看着少女因为气恼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她还带着红晕的脸颊,以及那副强装严厉、却因身高差而显得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有些可爱的模样。
男人的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缺乏表情的冷漠。
但那双熔金般的眼眸深处,冰封的湖面之下,却仿佛有极其细微的涟漪,无声地荡漾开来。
他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少女生气的样子。
原来……她也会生气。
不是出于恐惧或厌恶的愤怒,而是因为……关心。
这个认知,让但丁心里那处荒芜冰冷的地方,似乎又被那细微的涟漪,轻轻拂过了一下。
有点陌生,有点……奇怪。
但并不让人讨厌。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坚持要处理掉那盆失败品。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清瑶转身,气呼呼地夺过他手里的木盆,走到厨房角落,揭开一个石板盖子,将里面那团不可名状之物连同木盆一起,利落地倒进了下方连接着山体裂缝、深不见底的天然坑洞。
然后,她仔细盖好石板,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走回灶台边。
少女挽起素白的衣袖,露出两截莹白纤细的小臂。她走到厨房另一角悬挂着的、那只早已被简单处理的体型庞大的岩羊尸体旁,抽出悬挂在墙上的、锋利的剔骨短刀。
少女手起刀落,动作娴熟流畅,一块肥瘦相间、纹理漂亮的羊肉便被干净利落地割了下来。
她掂了掂分量,估算了一下,点了点头。
天山派总计十五人。
但师父静守真人早已是宗师修为,平日以天地灵气与少量丹药为食,对普通饭食需求极少。
其余弟子,除了她和年纪稍长的凌霄、明渊,多是稚龄幼童,饭量不大。
一头如此肥美的成年岩羊,省着点吃,加上风干储藏,足以支撑他们好些天的肉食需求了。
清瑶拿起那块羊肉,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岩羊脖颈处那道平整光滑,几乎是一击切断气管与主要血管的致命伤口。
切口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挣扎痕迹,显示出下手者精准无比的控制力。
她忍不住轻声赞叹,语气里带着由衷的钦佩:“但丁先生处理猎物的手法……真厉害呢。”
这绝非恭维。即使是最有经验的猎人,也很难在如此恶劣的雪山环境下,如此干净迅速地了结一头强健的岩羊。
但丁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
对于称赞,他早已习惯,或者说,麻木。
猎杀是本能,是工作,无所谓厉不厉害。
清瑶也习惯了他的沉默。她不再多言,收敛心神,开始专注地处理手中的羊肉。
清洗,切块,焯水,加入储存在地窖里的、去年秋天采集晒干的香草和少许盐块,注入清冽的雪水。
炉膛里重新添入干燥的松木,火焰升腾,舔舐着黝黑的锅底。
很快,水汽氤氲,带着肉类与香草特有的醇厚香气,渐渐弥漫开来,驱散了先前那古怪的气味。
不多时,一大锅热气腾腾、汤汁奶白、肉质酥烂的炖岩羊肉便宣告完成。
清瑶又快手快脚地烙了几张混合了青稞粉与雪水的大饼。
食物的香气如同无形的召唤,孩子们不用叫,便循着味儿,抽动着小鼻子,像一群归巢的雀儿般涌到了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嘴里发出小声的吞咽口水声。
“开饭啦!”清瑶笑着宣布,和年纪稍大的凌霄、明渊一起,将沉重的铁锅抬到隔壁兼作饭堂的石屋,孩子们欢呼着帮忙摆放碗筷,端送面饼。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凑到锅边,用力吸了吸鼻子,小脸上满是惊叹,大声道:“哇!好香啊!这是但丁大哥做的吗?但丁大哥好厉害!”
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也用力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而且……闻起来和大师姐平时做的味道好像哦!但丁大哥是不是偷偷和大师姐学的?”
此言一出,几个孩子都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看向但丁的目光充满了崇拜——既能打猎,还会做这么香的菜,但丁大哥果然无所不能!
对此,早已在饭桌主位坐定的静守真人,目光扫过面色平静的但丁,又看了看旁边正低头摆放碗筷,假装没听见的清瑶,唇角勾起一丝了然而慈和的微笑,并未出言点破。
但丁则沉默地坐在给他预留的靠近门口的位置,对孩子们的议论置若罔闻,金色的眼眸低垂,看着面前粗糙陶碗里清澈的肉汤和软烂的羊肉,不知在想什么。
饭后,众人陆续散去。孩子们被静守真人叫去温习早课,凌霄和明渊负责收拾碗筷、清理灶台。清瑶也准备去查看一下地窖里储存的过冬物资。
“清瑶。”
一个低沉的声音叫住了她。
清瑶脚步一顿,回过头。但丁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不远处。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口大部分光线,在屋内投下一片阴影。
在清瑶疑惑的目光中,但丁薄唇微启:
“教我做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