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晦朔前夕(1/2)
第六日,清晨。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青峒寨上空,不见一丝阳光。空气潮湿闷热,连风都仿佛凝滞了,只有山间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仿佛憋屈了很久的雷鸣,预示着又一场暴雨可能即将来临。
这种天气,让寨子里每个人的心头都像压了一块浸水的石头,沉甸甸,湿漉漉,透不过气来。距离祭司婆婆预言中的“晦朔之交”,只剩下不足一天一夜的时间。
小院内,泉水依旧叮咚,竹叶无精打采地垂着。林默盘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呼吸悠长而平稳。与六日前相比,他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虽然身形依旧偏瘦,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精悍。皮肤下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透着一股被反复锤炼过的韧性。
更明显的变化在于他的“气息”。即便是不懂任何修行之法的普通人,靠近他时,也会不自觉地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心安,仿佛靠近了一口深不见底却温和包容的古井。而在云漓这等灵觉敏锐之人眼中,林默的灵魂深处,那个“意念之茧”已经变得异常稳固,如同最上等的丝帛层层织就,光华内蕴,将“钥匙”碎片那古老而特殊的波动牢牢锁在其中,只余下一丝与天地自然隐隐共鸣的、润物细无声般的韵律缓缓流转。
此刻,林默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与“茧”内那份特质的深层沟通中。
经过五日不间断的尝试与云漓的从旁指点,他已不再满足于仅仅引导出那滋养魂魄的温和本源之力。他开始尝试去“聆听”和“解析”那宏大特质中蕴含的其他“频率”与“信息”。
这过程如同在无边无际的星海中,寻找特定波段的星光,艰难而充满未知。他曾“听”到过如同万千虫豸同时振翅的嗡鸣,感受到过草木枯荣、大地呼吸的宏大节奏,甚至隐约触碰到了某种冰冷、死寂、充满终结意味的“弦音”——那似乎与冷清秋眉心的“冥河之息”有着某种遥远的、令人不安的呼应。
但他始终未能成功引导出除了滋养之力外的第二种清晰力量。直到昨夜,在得知鹰愁涧异动加剧后,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和守护欲驱使下,他再次进行了彻夜的尝试。
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缕经过反复“调谐”的意念,探向那庞大特质中一段相对“活跃”、带着某种“震颤”与“穿刺”感的频率。这段频率,是他在多次尝试中,感觉与自己内心某种“渴望打破阻碍、穿透迷雾”的意念最为契合的部分。
意念触碰的刹那,一股截然不同的感觉传来!
不再是滋养之力的温和包容,而是一种极其锐利、凝聚,仿佛能刺破一切虚妄、洞悉真实本质的“洞察”与“穿刺”感!但这感觉并不狂暴,反而带着一种冷静到极致的精确。
林默心中一动,尝试着如同引导滋养之力那样,去“拨动”这根“弦”。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震颤从灵魂深处传来!
紧接着,他“感觉”到,自己的灵觉或者说感知力,在那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加持”了!并非范围扩大,而是“精度”和“穿透性”骤然提升!
他依旧闭着眼,但院内的一切,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印”入他的感知:泉眼深处水流细微的涡旋,竹叶背面脉络中缓慢流淌的汁液,泥土下蛰伏的小虫轻不可察的蠕动,甚至空气中那些几乎微不可见的尘埃飘浮的轨迹……一切细节,纤毫毕现!不仅如此,当他将这股被“加持”后的感知力,尝试着投向院墙之外,投向更远处冷清秋所在的偏楼方向时,虽然受到距离和障碍的削弱,但他竟然能隐约“感知”到偏楼内那团代表着冷清秋生机的、微弱却顽强的“光点”,以及缠绕其上的、那令人心悸的暗青色“锁链”轮廓!
成功了!他引导出了一丝“钥匙”碎片中,偏向于“洞察”与“感知穿透”方面的力量!
尽管这丝力量极其微弱,持续了不过三五个呼吸便自行消散,对心神的消耗也远比引导滋养之力大得多,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突破!这意味着,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滋养者”,开始拥有了初步的、主动的“探查”能力!
林默缓缓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却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如何?”云漓的声音响起。她今日没有闭目调息,而是静静地看着林默修炼,暗紫色的眼眸中映着他的一举一动。
“好像……成功引导出了一点不太一样的力量。”林默将自己刚才的感知变化详细描述了一遍。
云漓听完,沉默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破妄之息’……没想到,你最先触及的主动能力,竟是这个方向。”她的语气听不出是喜是忧,“此力善洞察虚妄,穿透迷障,于探查、破幻、乃至寻找弱点有奇效。但亦需慎用,过度依赖或滥用,易致心神损耗,甚至可能……窥见不该窥见之物,反噬自身。”
“不该窥见之物?”林默心中一凛。
“天地间,有些存在,有些‘真实’,并非凡人魂魄所能承载。盲目洞悉,轻则心神受损,重则魂魄崩解,或者……引来那些存在的‘注视’。”云漓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林默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他想起那冰冷死寂的“冥河之息”,想起鹰愁涧深处可能隐藏的恐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不会滥用。”
云漓看着他沉稳的神色,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她能感觉到,这几日的修炼和接连的变故,让这个年轻的刑警飞速地成长着,不仅是力量,更是心性。
“今日便到这里吧。”云漓站起身,身形依旧单薄,但比起前几日,动作间少了几分滞涩,显然她的伤势在药物和自身调养下,也有了些微好转。“最后一日,不必再强行修炼。稳固现有成果,养精蓄锐,应对明日可能发生的一切,才是正理。”
“是。”林默也站起身,感觉虽然心神有些疲惫,但身体状态却处于几日来的最佳。
两人一同走出小院。院门外,木青和阿雅嬷嬷早已等候多时,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
“林警官,云漓姑娘,蒙山头人请你们过去议事,就在祖祠前的空地上。”阿雅嬷嬷急忙说道。
林默和云漓对视一眼,知道最后的战前部署要开始了。
祖祠前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寨子里所有还能拿起武器的猎手,以及一些健壮的妇人,约莫百余人。人人脸色凝重,沉默地站着,只有兵器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悲壮而决绝的气息。
蒙山头人站在祖祠台阶上,他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间挎着那把沉重的开山刀,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的人群。祭司婆婆在阿雅嬷嬷的搀扶下,也坐在一旁的高背竹椅上,她闭着眼睛,手中握着一串古老的骨链,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祈祷。
看到林默和云漓到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许多目光落在林默身上,好奇、敬畏、担忧、期盼……种种情绪交织。这几日,林默惊人的恢复速度,以及他修炼时偶尔泄露出的、令人心安的奇异气息,早已在寨民中悄然传开。这个外来的汉人警官,在许多人心中,已不再是单纯的“客人”或“麻烦源头”,而是与巡蛊使大人一样,成为了某种可以依赖的、神秘而强大的存在。
林默走到人群前方,与云漓并肩而立。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的重量,但他没有退缩,挺直了脊背,迎向蒙山头人的视线。
蒙山头人对他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然后转向所有人,声音洪亮而沉凝:“乡亲们!多余的废话,我蒙山不会说!你们都看到了,听到了!邪祟就在山外,它们退了又来,图谋更大!祭司婆婆说了,明天,就是最关键的时候!它们要毁我们的寨子,害我们的圣灵,还要用最恶毒的法子害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而坚定的面孔:“我蒙山在此立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那些鬼东西踏进寨子一步!但光靠我,靠我们这几个老骨头,不够!需要所有人,同心协力!”
“头人!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巴隆第一个吼道,他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但眼神凶狠如狼。
“对!跟它们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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