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算力之觞(2/2)
九月末,赵同志带来一份密级较高的情报简报:美国政府基于新的评估,进一步收紧了对华出口“用于科学计算与工程仿真的高性能工作站”及“特定型号高性能微处理器(如Inteli860)”的许可审批。此前尚存狭窄的商业通道,在新政策下变得“极其严格且高度个案化”,形同禁运。
“他们不仅锁死最顶级的超算,现在连中高端的工程工作站和核心芯片也开始堵截了。”赵同志语气沉重,“这意味着,我们想通过正常渠道购买组建集群所需的工作站,会异常困难。即便意大利菲迪亚愿意合作,他们系统里用的核心处理器,也可能在禁运清单上。”
雪上加霜。寒意掠过秦念心头。对手的遏制,正从终端产品、设计工具,向着更底层、更基础的计算硬件与核心元器件蔓延。这是釜底抽薪。
“我们自己的计算机产业……”秦念看向吴思远。
吴思远缓缓摇头,答案不言而喻。八十年代末,中国微机产业初萌,高端工程工作站和科学计算芯片的自主研发能力,近乎空白。“银河”、“曙光”是战略重器,却无法覆盖广泛、急迫的工程计算需求。
“必须双线并举!”秦念强迫自己冷静,“第一,加密与可能存有缝隙的欧洲、日本渠道接触,利用商业规则和对方利益分歧,尝试获取一些设备,哪怕是旧型号,用于研究、学习和逆向参考。第二,也是更根本的——”她深吸一口气,“立即将‘自主高性能计算芯片与系统’的预研与推进,提升到全院乃至需要呼吁国家关注的战略高度。这不是未雨绸缪,而是生死攸关!”
她当夜便开始起草一份给上级的紧急报告,标题力透纸背:《关于应对高性能计算设备出口限制及加快自主高端计算芯片与系统研制的紧急建议》。报告中,她详细援引了“玄甲-3”项目因算力受阻的实例,剖析了国际技术禁运的严峻趋势,最后写道:
“……算力已成为现代科技创新的‘氧气’与‘土壤’。扼制算力供给,意在窒息我高端研发能力于萌芽,贫瘠我创新生长之根基。此事关乎‘火炬’计划成败,更关乎国家长远科技命脉。恳请国家高度重视,统筹力量,将自主高端计算芯片与系统研制,置于与航空发动机、集成电路同等重要的战略地位,尽早布局,全力攻坚!”
笔尖沙沙,划破深夜的寂静。这份报告,是她为争取未来“土壤”发出的呐喊。
而在研究院一隅临时腾出的小机房里,另一场更具体、更“土”的战斗已经打响。王磊和计算机所抽调来的小刘、小陈,挤在堆满老旧设备和图纸的房间里。黑板上画着歪扭的网络拓扑和任务分解图,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咖啡和汗水的味道。
“王工,你们仿真最耗时的,是不是这个动态应力求解的大循环?”小刘指着一段代码。
“对,八成时间都耗在这儿。”王磊点头。
“那理论上,我们能把它拆成几块,分给不同机器算,最后合并结果。”小刘比划着,“但数据怎么在机器间传?传多了,网络就堵死了。这就是并行计算最头疼的‘通信开销’……”
他们争论着,尝试着,用有限的知识勾勒一条从未走过的路。窗外秋虫低鸣,机箱指示灯明灭不定,如同他们脑海中那些关于并行、网络、负载均衡的陌生概念,闪烁却顽强地亮着。
算力的匮乏与受制,如同一个冰冷的隐喻,映照出中国科技自立之路的全景:不仅要在应用层追赶,更要在基础硬件、核心元器件、乃至支撑一切的底层计算生态上,填补巨大而迫切的鸿沟。前路崎岖,但他们已无退路,唯有在封锁中学习,在匮乏中创造,在至暗处,亲手点亮第一簇属于自己的、哪怕微弱如豆的——计算之光。
这簇光,不仅要照亮眼前的仿真模型,更要为未来应对“玄甲-3”试验中暴露的、更复杂精细的工艺难题(如残余应力模拟)积蓄能量。王磊心里清楚,下一次模型迭代对算力的渴求,只会更加贪婪。他们与时间的赛跑,与算力的搏斗,才刚刚进入最艰苦的相持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