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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熔接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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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张海洋团队在沈飞车间里实践着“经验”与“数据”的艰难接合时,上海“华创”公司的周明,也在尝试进行另一种“接合”——技术与市场的接合。

临时禁令的驳回,为“华创EDA入门套件”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市场观望情绪有所缓解,一些急需低成本工具、又对国外软件高昂价格和复杂授权望而却步的中小设计公司,重新伸出了橄榄枝。但周明知道,仅仅靠“便宜”和“不怕打官司”是不够的。产品必须要有独特的、能解决用户实际痛点的价值。

他亲自带队,驻扎在深圳一家做物联网通信芯片的初创公司“联芯微电子”里,进行为期两周的深度需求调研和现场支持。这家公司规模很小,设计团队只有五六个人,资金紧张,但创意十足。他们采用的是一家国内新兴晶圆厂(Foundry)提供的0.18微米混合信号工艺,这家Foundry的工艺设计套件(PDK)不够完善,设计规则文件(DRC/LVS)与国外主流EDA工具的兼容性时常出问题。

“周总,不瞒您说,用你们的工具,一开始确实不习惯,很多操作和国外工具不一样。”“联芯微电子”的创始人兼首席技术官,一个三十出头的海归博士,直言不讳,“但我们看中的是两点:一是你们对中文支持和本地设计习惯的优化,比如快捷键设置、错误提示语言,我们招的应届生上手快;二是你们答应帮我们手工检查和优化那家Foundry的DRC规则文件,让它更好地与你们的版图工具配合,还帮我们针对他们工艺的特殊性(比如金属密度要求)写一些检查脚本。这种脏活累活,国外大厂的工具代理根本不会管,也管不了这么细。”

周明和技术骨干,与“联芯微电子”的工程师们一起上班,看他们如何使用工具,记录每一个卡顿、每一个因规则文件冲突导致的假错误报警、每一个“要是有XX功能就好了”的抱怨。晚上,他们回到住处,立刻讨论解决方案。能现场改的小问题(比如某个快捷键冲突、某个对话框显示不全)马上出临时补丁;需要大改的(比如优化特定几何结构的布尔运算效率)列入开发计划。

他们发现,对于这类资源极度受限、使用非主流工艺的初创公司,工具的“贴身服务”能力、解决具体工艺兼容性问题的灵活性、以及快速响应需求的速度,甚至比工具本身的绝对性能峰值更重要。

“华创”团队根据“联芯微电子”的反馈,快速迭代了一个小版本:优化了界面响应速度,修复了与那家Foundry的DRC文件兼容的几个关键bug,并提供了一个初步的、用于检查时钟网络对称性的小工具(这对保证芯片时序稳定很重要)。

“有点意思了。”试用新版本后,“联芯微电子”的CTO评价道,“虽然整体功能和算法丰富度还不如国外工具,但能感觉到你们在认真听我们说话,在努力解决我们具体的问题。这种感觉,在跟国外工具商打交道时,几乎没有。”

两周的深度驻扎结束,“联芯微电子”正式签署了采购二十套“华创EDA入门套件”的合同,并承诺后续提供更多反馈。虽然订单金额不大,但意义重大:这是“华创”产品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凭借解决特定用户具体痛点(而非单纯低价或噱头),在一个真实商业场景中完成“技术与市场”的接合。

周明将这次经历整理成案例,在公司内部和有限的行业圈子里分享。他强调:“我们的优势,可能不在于全面追赶巨头的技术巅峰,而在于聚焦他们忽视的、或不愿做的细分市场和具体问题,在于与用户共同成长的‘陪伴感’。我们要做的,不是另一个Synopsys或ce,而是‘中国的华创’,能深深扎根于中国芯片设计土壤,解决中国设计者真实、具体问题的工具。”

这种定位,开始吸引一些有相似处境(如使用国产或非主流工艺、设计团队规模小、资金有限)的小型设计公司和独立设计工作室的关注。“华创”的市场裂纹,在一点点被这种务实的、聚焦的、解决具体麻烦的价值“接合”所修补。

然而,并非所有的“接合”尝试都如此顺利,或立竿见影。

在北京研究院,王磊牵头的小型“未来技术跟踪小组”,开始了对李锐“蓝夹”报告中提到的几个后摩尔方向的初步探索。他们选择了一个相对有前期基础的方向:针对砷化镓(GaAs)这种在当时已用于微波器件和高速数字电路的化合物半导体,进行器件建模和仿真方法的预研。选择GaAs而非更遥远的氮化镓(GaN),是因为国内已有相关材料和器件的研究基础,且对用于通信和国防的GaAs器件有迫切需求。

困难依然远超预期。现有的硅基EDA模型完全不适用。GaAs是直接带隙材料,电子迁移率高,但工艺复杂,器件物理(如涉及异质结、二维电子气)与硅器件迥然不同。国际上只有少数公司和顶尖实验室有内部模型,公开资料极少。

王磊小组没有好高骛远地去“修改物理方程”。他们从最基础的工作开始:大量查阅国内外(主要是国外)关于GaAs器件物理和模型的学术文献、技术报告;通过合作渠道,向国内从事GaAs材料和器件研究的实验室(如中科院半导体所)索要或交换一些基本的器件测试数据;尝试使用现有的通用电路仿真器(如SPICE)的底层接口,手工输入这些测试数据拟合出的粗略器件参数,看看能否模拟出基本的电流-电压特性。

“感觉像是在用最原始的工具,试图描绘一幅新大陆的地图。”一次小组讨论会上,一个年轻成员看着满桌子的文献复印件和手绘的曲线图,沮丧地说,“进展太慢了,而且不知道方向对不对。”

王磊也感到压力巨大。但他想起李锐在报告批注中的话:“起步宜早。内循环生态,可为此提供最初试验场。”

“也许我们的思路还不够‘接合’。”王磊说,“我们不应该关起门来搞纯粹的模型研究。是不是可以更主动地,去‘内循环’生态里,寻找最急需应用GaAs器件的具体项目?比如,航天某所正在预研的新一代卫星通信系统,可能需要GaAs低噪声放大器;电子部某院在搞的毫米波雷达,可能需要GaAs功率器件。我们可以先和这些应用单位合作,针对他们特定的、有限的器件结构和工艺线,目标不是建立完美的物理模型,而是帮他们建立一套能够用于初步设计评估的、哪怕是很粗糙的SPICE模型参数集和简单的设计检查规则?先解决他们‘有模型可用,哪怕不准’的问题,在用的过程中积累数据,再反过来完善模型。”

这个思路,将看似高不可攀的基础模型研究,分解为更具体的、与工程应用紧密结合的辅助支持任务。小组重新调整方向,开始主动联系航天和电子部的相关研究单位,了解他们的具体需求和技术指标。

这同样是一个“接合”的过程——将前沿材料器件的应用需求、EDA工具的开发潜力、和研究院所能提供的工程支持能力,尝试连接在一起。过程注定漫长而曲折,但至少,方向变得清晰了一些:不是漫无目的地建造空中楼阁,而是为急需过河的工程队伍,摸索着搭建第一座可能摇晃但能走人的绳索桥。

三月的最后一天,王磊收到了吴思远转来的一份简短外交简报摘要。上面提到,中方有关方面在与美方一次非正式接触中,“对个别中国在美科研人员疑似受到不公正对待的情况表示了关切”,并“敦促美方保障其合法权益”。简报没有点名,但王磊知道,这很可能与李锐有关。

这份简报,是另一种形式的“接合”——将个人的困境,与国家层面的外交努力,通过极其微妙和谨慎的方式,连接起来。虽然力量微薄,信号遥远,但至少表明,李锐并未被遗忘,那根无形的线,还在试图维系。

夜幕降临,研究院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沈飞车间的机床可能已停止轰鸣,但老师傅们关于今天加工过程的讨论或许还在宿舍继续;“华创”公司的程序员可能还在挑灯修改代码;王磊小组的成员可能还在翻阅那些晦涩的GaAs器件论文。

无数个这样的“接合点”,正在不同的地方,由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被一点一点地摸索、尝试、建立。它们连接着传统的手感与新兴的仪表数据,连接着工具的功能与用户具体的麻烦,连接着未来的技术趋势与当下工程实践的迫切需求。

这些“接合点”或许粗糙,或许不稳定,时常需要反复调试和磨合。但正是这一次次的尝试与连接,让分散的力量开始汇聚,让断裂的环节看到接续的可能。在这个追赶与突围的时代,或许没有一蹴而就的飞跃,只有这样一个接点、一个接点地耐心焊接、铆接、甚至只是用绳索暂时捆扎,最终才能让中国科技自立的骨架,在艰难困苦中,一点点成型,变得可触摸,可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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