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火炬”点燃(2/2)
这就是李文军的风格——稳扎稳打,但绝不保守。
与此同时,TORCH-19项目遇到了更大的挑战。
柔性制造系统的核心,是一台能够自动更换刀具、自动测量补偿、自动调整工艺的智能机床。张海洋团队设计出了机械结构和控制系统,但在集成测试时,卡在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上:刀具交换的精度。
“又差了0.05毫米。”操作员看着激光干涉仪的读数,满脸沮丧,“刀库的重复定位精度就是上不去。”
张海洋亲自检查。刀库的机械结构已经优化到极致,导轨精度、丝杠间隙、伺服响应……所有能想到的因素都排查了。
问题出在哪儿?
他蹲在机床旁,盯着刀库运动了一个小时。突然,他发现一个细节:每次换刀时,机床地基都有极其轻微的震动。
“停!”他喊,“测量地基震动。”
加速度传感器安装上去。数据显示:换刀瞬间,地基震动幅度达到5微米——很小,但对于纳米级精度的系统来说,是灾难性的。
震动源是什么?是电机启停的冲击?是液压系统的脉动?还是……
张海洋让团队把机床所有运动部件一个一个停下来测试。最后发现,罪魁祸首是冷却液泵——那个每分钟三千转的叶片泵,在换刀时正好达到共振频率,把震动传遍了整个机床。
解决方案有两个:一是换泵,但合适的泵需要进口,被禁运了;二是减震。
张海洋选择了后者。他设计了一套被动减震系统——在机床底座和地基之间,加装了一层特制的橡胶隔振垫,里面填充了阻尼液。原理很简单:用柔软的材料吸收震动。
但橡胶的刚度、阻尼系数、老化性能……每一个参数都需要试验。团队做了十七种配方,测试了上百次。
最终,第五代隔振垫装了上去。再次测试,地基震动降到0.5微米以下。
刀具交换精度达标。
“有时候,最高科技的问题,需要最土的办法解决。”张海洋在项目日志上写下这句话。
二月底,TORCH-12项目迎来了突破,也迎来了危机。
吴思远从上海交大调来的逻辑验证团队,提出了一种全新的算法思路:基于形式化方法的等价性检查,比传统的仿真验证快两个数量级。
“如果这个算法能实现,”团队负责人,三十岁的副教授周明兴奋地说,“芯片设计中的功能验证时间可以从几个月缩短到几天!”
“但实现难度很大。”吴思远很冷静,“形式化方法需要强大的数学基础,而且对设计风格有严格要求。现有的设计流程可能要大改。”
“改就改!”周明年轻气盛,“我们不能永远跟在别人后面,用别人的方法论。要创新,就得敢破敢立。”
吴思远欣赏这种锐气,但也担心风险。TORCH-12的时间表很紧,如果在新算法上投入太多资源却失败,会影响整体进度。
他决定双线并行:周明团队攻关新算法,原有团队继续优化传统方法。三个月后评估,哪个效果好就用哪个。
这个决定引起了原有团队的不满。一个老工程师私下抱怨:“吴工这是不信任我们?新来的搞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我们就得让路?”
吴思远听到了,但没有解释。他知道,改革总会触动既得利益,总会引起争议。时间会证明一切。
三月中旬,海外归来的材料专家到了。
他叫陈启元,五十五岁,个子不高,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带着明显的加州口音。行李很简单,两个皮箱,里面除了衣服就是书——厚厚的英文原版专着,书页已经翻得发毛。
秦念在研究院门口迎接他。握手时,她感觉到陈启元的手很粗糙,不像长期坐办公室的人。
“陈博士,欢迎。”
“秦总师,久仰。”陈启元话不多,直接切入正题,“我的研究室准备好了吗?我想尽快开始工作。”
“准备好了。您需要什么设备、什么人,尽管提。”
“设备清单我带来了。”陈启元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列着二十几种仪器,一半国内没有,“没有的设备,我可以设计替代方案。但人——”他顿了顿,“我需要两个助手,要懂冶金,英语好,能熬夜。”
“马上安排。”
陈启元的工作风格让所有人不适应。他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经常半夜两三点还在实验室。要求极其严格,实验记录必须用英文写,数据误差超过千分之五就重做。来了一个星期,骂哭了三个年轻技术员。
但没人不服气——因为他的专业水平确实顶尖。只看了一眼高温合金的金相照片,就指出了三个工艺问题;听了一次冶炼过程汇报,就提出了优化方案,把材料性能又提升了百分之五。
“这个人,是宝贝。”李文军私下对秦念说,“就是脾气大了点。”
“有本事的人,有点脾气正常。”秦念说,“关键是,他能不能带出队伍。”
三月底,陈启元交出了第一份成果:一种全新的镍基高温合金配方,完全不用钽、铌等稀有金属,改用廉价的钛、铝、铬组合,通过特殊的微观结构设计,达到了进口材料百分之九十的性能,成本只有三分之一。
报告送到秦念桌上时,她仔细看了三遍。
“验证过了?”她问李文军。
“验证了。三炉重复实验,性能稳定。”李文军难掩兴奋,“秦总,这个配方……可能会改写高温合金的教科书。”
秦念拿起电话,打给王副主任。
“王主任,TORCH-01项目,有重大突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多重大?”
“可能……是颠覆性的。”
“好。”王副主任只说了一个字,“继续干。”
挂断电话,秦念走到窗前。院子里,那幅“火炬”计划的横幅在春风中飘扬。
才三个月,第一批火苗已经燃起来了。
虽然还很小,虽然还有无数困难,但毕竟,燃起来了。
她想起陈启元来的那天,说的唯一一句闲话。当时她问:“陈博士,为什么选择现在回来?”
陈启元看着研究院灰扑扑的楼房,沉默了很久,说:“我父亲是西南联大的教授,临终前跟我说:‘中国要强大,不能总靠买。你得回去,帮他们学会造。’”
“我拖了三十年。”他说,“不能再拖了。”
这就是那一代人的情怀。也许他们脾气怪,也许他们难相处,但他们心里,有火。
秦念回到桌前,翻开“火炬”计划的项目进度表。三十七个项目,大部分已经启动,有的顺利,有的磕绊。
她在TORCH-01后面画了一个星号,写上:“重大突破,持续跟进”。
然后翻到下一页。
路还长,但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
坚实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