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我有瘟疫(2/2)
跑是跑不掉了。
求饶?在这乱世,面对这种杀红了眼的兵痞,求饶只会死得更快。
反抗?拿什么反抗?
我现在连站着都勉强。
电光火石间,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无用,求饶无用,必须……想办法!
我的目光飞快扫过院子,柴草,破烂家具,半塌的土墙……
还有,我握在掌心、那枚冰冷的残缺印章。
不,这印章现在没用。
我需要……别的。
两个乱兵已经提着刀,狞笑着朝我们走来,目光先是在柱子身上扫过,带着不屑。
随即落在我身上,尤其是看到我那依稀能辨出质料不差的“里衣”时,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哟,还有个病秧子?穿的倒是好料子,可惜了。”
持刀的汉子舔了舔嘴唇:
“小子,识相的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爷给你个痛快!
还有,刚才那娘们,是不是你们的同伙?
她把东西藏哪儿了?”
我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剧烈地喘息着,脸色苍白如纸,看起来虚弱到了极点。
我艰难地抬起一只手,似乎想指向院子深处那半塌的房屋,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她……她跑进……里面了……东西……东西在她身上……别,别杀我……我……我有病……瘟,瘟疫……”
最后两个字,我说的极其含糊,却又刻意加重了语气。
随即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甚至咳出点点血沫,溅在了身前的地面上。
“瘟疫?”
两个正要向我们逼来的乱兵闻言,脸色骤然一变,脚步下意识地顿住。
明末乱世,瘟疫横行,尤其大战之后,尸横遍野,极易爆发大疫。
对于这些乱兵而言,刀枪或许不怕。
但对无形无影、沾之即死的瘟疫,却有着本能的恐惧。
“你……你胡说什么!”
被咬的汉子色厉内荏地喝道,但眼神里已有了惊疑,不自觉地后退了小半步。
“真……真的……”
我咳得更加厉害,身体摇摇欲坠,几乎全靠柱子撑着,才没倒下,脸上挤出痛苦扭曲的神色:
“前……前几天……在城南……死人堆里……捡吃的……染上的……咳咳咳……浑身发烫……咳咳……”
我一边说,一边故意用沾了血的手,去抓柱子的胳膊。
柱子也很机灵,配合地露出惊恐的表情,想躲又不敢躲的样子。
这一下,两个乱兵更是疑心大起,看向我的眼神如同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退意。
钱财虽好,也得有命花。
眼前这人面如金纸,咳血不止,还说自己是从死人堆染的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妈的,真晦气!”
持刀的汉子骂了一句,又看了看院子深处那半塌的房屋,似乎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找那妇人。
“算了,老三,一个娘们,跑不了多远。这鬼地方邪性,别真染上什么不干净的病!”
被咬的汉子显然更怕,他手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更怕沾染“病气”:
“走!去别处找找!城里的肥羊多的是!”
两人又忌惮地瞪了我一眼,尤其是看到我虚弱地靠在墙上,还在咳血。
终于不再停留,骂骂咧咧地转身,快步退出了小院,脚步声迅速远去。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我和柱子,还有躲在断墙后面吓得瑟瑟发抖的妇人,才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我更是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刚才那番作态和心理博弈,耗尽了我本就所剩无几的心力。
“赵……赵大哥,你没事吧?”柱子带着哭腔,用力撑着我,小脸惨白。
“没……没事。”
我喘着粗气,摆了摆手,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心口那股暖流都因为刚才的紧张和虚弱而波动了一下。
瘟疫之说纯属急智,没想到真唬住了那两人。
也多亏了这乱世,人对瘟疫的恐惧深入骨髓。
“多……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那妇人此时才连滚爬爬地从断墙后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对着我和柱子就要磕头。
她怀里的包袱散开,掉出几块黑饼和一件小孩的旧袄子,脸上泪痕未干,惊魂未定。
“快起来,不必如此。”我虚扶了一下,声音依旧虚弱道:“你女儿呢?”
提到女儿,妇人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泣不成声道:
“囡囡……囡囡和我跑散了……
就在刚才那条巷子……
我……我也不知道她跑哪儿去了……
呜呜……我的囡囡啊……”
她抱着那件小袄子,哭得肝肠寸断。
我心中一沉。
在这乱世,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跑散,凶多吉少。
但现在我们也无能为力。
“这里不能久留,那两人可能还会回来,或者引来更多人。”我强打精神道:“你……你有什么打算?”
妇人茫然地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
“我……我不知道……家没了,男人死了,囡囡也……
恩公,求您行行好,带上我吧!
我……我能干活,我什么都肯做!
只求一口吃的,等我找到囡囡……”
说着,她又要磕头。
我看了看柱子,又看了看这悲痛欲绝的妇人,心中叹息。
带上她?我们自己都朝不保夕。
可不带?任由她自生自灭?
方才那一口水的情分,以及她提供的粮食线索,让我难以硬下心肠。
“我们要去老槐树胡同。”
我最终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虚弱:
“那里……可能有粮食,但也很危险。
你如果愿意,可以跟着。
但生死由命,我们自身难保,未必护得住你。
而且,你女儿……”
“我去!恩公,我去!”
妇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连点头,脸上露出病态的潮红:
“我知道那菜窖,我带你们去!
只要能找到吃的,能活着……
囡囡……我的囡囡,菩萨保佑。
她一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她语无伦次,既有找到依靠的庆幸,又充满了对女儿的担忧,精神状态显然已不太稳定。
“好,那事不宜迟,立刻走。”
我示意柱子扶我起来。
此地确实不宜久留。
刚才的乱兵,随时可能反应过来,或者引来同伙。
妇人连忙捡起地上散落的那几块不知道哪儿弄来的黑饼,胡乱塞进包袱。
又把那件小袄子紧紧抱在怀里,这才起身,主动走到另一边,和柱子一起搀扶住我。
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我们三人,一个重伤病患,一个孩童,一个惊魂未定的妇人。
就这样互相搀扶着,离开了这片险些让我们遭遇不测的荒院。
向着老槐树胡同更深处的黑暗与未知走去。
而前方,那传说中闹鬼、泛着白气传出女人哭声的老槐树胡同。
以及那个可能藏有粮食的塌陷菜窖,正静静等待着我们。
饥饿,危险,谜团。
还有那对走散的母女隐约牵扯出来的因果……
一切,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