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野狼谷(1/2)
黑石峪西南,野狼谷。
此处名唤“野狼”,并非真有狼群盘踞,而是形容其地形险恶,谷道幽深曲折,两侧峭壁如削,怪石嶙峋,如同狼牙交错。谷中植被稀疏,多为耐旱的荆棘与低矮灌木,风过处,呜咽作响,确有几分野地苍凉。一条几近干涸的河床蜿蜒贯穿谷底,雨季时或有山洪,平日里则成为天然的隐秘通道。
此刻,正值黎明前最黑暗的时辰。残月已沉,星光黯淡,谷中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呼啸的山风,卷起沙砾,扑打在岩石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掩盖了其他一切动静。
谷口一处背风的岩坳后,崔?伏在一块冰冷的巨石之后,身披与山岩同色的灰褐色斗篷,几乎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在他身侧,是同样伪装精良的冯大勇,以及十余名从百骑中精选出的、最擅潜伏、追踪、格杀的好手。众人已在此蛰伏了近两个时辰,如同耐心的狼群,等待着猎物现身。
按照“老账房”的供述,野狼谷是“北辰”与“镇北将军”之间,进行大宗军械走私的关键中转地。货物从各处汇集于此,经伪装后,一部分由辽人商队头领贺鲁接走,运过边境;另一部分则被“镇北将军”的人马带走,去向不明。此地隐秘,且卡在黑石峪与真定府之间的交通要冲,进可攻退可守,确是设立秘密仓库的绝佳地点。
崔?选择亲自带队探查此地,便是要拿到走私军械的铁证,最好能人赃并获,将这条走私链条的关键一环,死死钉住。他相信,如此重要的中转枢纽,防守必定严密,但“老账房”被捕的消息未必能立刻传到此处。且今日并非约定交易的日子,守备或许会相对松懈。趁夜突袭,攻其不备,或有奇效。
“大人,前面有动静。”冯大勇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老卒特有的沉稳。
崔?凝神望去。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可见前方百余步外,谷地一处较为开阔的洼地附近,隐隐有数点极其微弱的光芒在移动,如同鬼火。那并非灯笼火把,更像是某种覆盖了遮光物的提灯,或是夜行人的特殊照明工具。光芒移动很有规律,似乎是在巡逻。
“暗哨。至少三组,交叉往复。”崔?低声道,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片区域,迅速判断出明暗哨位的大致分布。“看巡逻间隙和路线,核心区域,应该在那片洼地后面的岩壁下。岩壁有阴影,可能隐藏着洞口或通道。”
冯大勇点头,眼中闪过赞赏。这位崔安抚使,不仅心机深沉,洞察力也如此敏锐,不输老兵。“大人,怎么打?摸掉哨兵,还是等天亮?”
“不能等。”崔?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们时间不多。叶指挥使那边一旦在白云观动手,无论成败,消息都可能很快传到这边。必须抢在他们警觉、转移或销毁证据之前。冯队正,你带五人,从左侧摸过去,解决那两组游动哨。我带其余人,从右侧迂回,靠近洼地岩壁。以夜枭啼叫三声为号,同时动手,清除外围暗哨,然后直扑核心。记住,尽量留活口,尤其是头目。”
“得令!”冯大勇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泛起狼一般的幽光。他轻轻一挥手,五道如同狸猫般敏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左侧的黑暗之中。
崔?则带着剩下的人,借着嶙峋怪石与灌木丛的掩护,向右侧潜行。他动作轻盈,气息悠长,那都婆婆所授的苗疆隐匿气息法门,在此刻发挥了作用,竟似与这荒谷的夜色融为一体。身后的精锐老卒见状,心中更添敬畏,行动也愈发谨慎。
约莫一炷香后,崔?等人已潜行至距离洼地岩壁不足三十步的一处乱石堆后。这里可以更清晰地看到,那片岩壁下方,果然有一处被藤蔓和伪装的枯枝半掩着的、高约一丈、宽约丈五的天然洞口!洞口前的地面,有明显车辆碾轧的痕迹,虽然经过粗略掩饰,但在崔?眼中,依旧清晰可辨。洞口两侧的阴影里,隐约可见人影绰绰,是固定的岗哨。
就在此时,左侧方向,传来三声惟妙惟肖的夜枭啼叫——冯大勇那边已准备就绪!
崔?眼中寒光一闪,轻轻抬手,做了个“行动”的手势。
“咻咻咻——!”
数道轻微的破空声响起,右侧岩壁阴影下的两名固定岗哨,几乎同时身体一僵,随即软软倒地。他们咽喉或心口要害处,已各插上了一支涂黑的短小弩箭——这是皇城司提供的制式手弩,发射无声,近距离威力可观。
几乎在同一时间,左侧也传来两声闷哼,以及重物倒地的声音。冯大勇那边也得手了。
崔?毫不犹豫,身形如猎豹般窜出,直扑洞口!身后老卒紧随而上,动作迅捷无声。
洞口并无门户,只有一道厚重的、似乎可以推动的石板虚掩着。崔?侧耳贴在石板上倾听片刻,里面隐约传来人声和器物碰撞声,但似乎并无警觉。他对两名力大的老卒打了个手势。两人会意,悄无声息地贴近石板两侧,运气于臂,猛地发力!
“嘎吱——轰!”
沉重的石板被缓缓推开一道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尘埃簌簌落下。
“什么人?!”洞内立刻传来惊怒的喝问,以及兵刃出鞘的声音!
“杀!”崔?低喝一声,已率先抢入洞中!手中并非刀剑,而是一柄特制的、带有护手的精铁短棍,棍头尖锐,既可点穴,亦可击打,更适合在狭窄空间施展。
洞内比想象中宽阔,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天然甬道,两侧壁上插着火把,光线昏黄。前方数名守卫正手执兵刃,惊疑不定地冲来。他们显然没料到,在这隐秘无比的中转地,深夜竟会遭袭!
崔?身形不停,短棍如毒龙出洞,精准点在一名守卫胸口要穴,那人顿时委顿倒地。他脚步一错,已闪过劈来的一刀,反手一棍砸在另一人手腕,骨裂声伴随着惨叫响起。身后涌入的老卒更是如狼似虎,刀光闪动,瞬间将剩下几名守卫制伏。
“留活口!问话!”崔?喝止了正要补刀的老卒,目光已投向甬道深处。那里隐隐有更大的空间,以及更明亮的光线透出,还夹杂着叮叮当当的金铁敲击声和浓重的桐油、铁锈混合的气味。
众人迅速穿过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经过人工拓宽的天然洞穴,高约三四丈,方圆足有十余丈!洞穴内部,竟然是一个小型的地下作坊!
左侧堆放着成捆的崭新制式步人甲、长枪、朴刀、箭矢,甚至还有数架保养良好的神臂弓!右侧则是数十个大木桶,浓烈的桐油气味正是从中散发出来。洞穴中央,数座火炉仍在散发着余温,旁边散落着铁砧、铁锤、风箱等物,地上还有刚刚淬火、尚未组装完成的枪头、箭头!七八个工匠模样的人,正惊慌失措地蹲在角落,被几名持刀守卫看押着,但看守卫的神色,同样惊惧。
而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洞穴最里侧,整齐码放的十数个长条木箱。木箱并未完全封死,借着火光,可以清晰看到,里面是一具具泛着冷冽寒光的厚重札甲,以及造型奇特、带有复杂机括的床弩部件!这分明是只有大宋禁军精锐、或重要边城守军才可能少量装备的步人重甲和三弓床弩!这些是绝对的违禁军械,严禁流出,更遑论走私!
“大人!你看这个!”一名老卒从堆积的箭矢中,抽出一支,递给崔?。
崔?接过一看,瞳孔骤然收缩!这支箭的箭杆上,靠近箭羽处,刻着一个模糊的、极其微小的标记——那并非大宋军器监的制式编号,而是一个抽象的狼头图案,狼头下方,似乎还有一个残缺的、难以辨认的符号。
狼头?崔?心中念头飞转。是“镇北将军”的标记?还是辽国某个部落的图腾?
“还有这些!”另一名老卒从一个敞开的木箱中,拿起一面圆盾。圆盾制式普通,但盾牌内侧,靠近手柄处,赫然烙印着一个清晰的火焰环绕的日轮图案!
“这是白鞑靼部族联盟的图腾!”一名曾在北地征战多年的老卒失声低呼。
白鞑靼?崔?眉头紧锁。那是活跃在辽国西北、蒙古高原一带的部族联盟,与辽国时战时和,并非辽国直属部族。他们的图腾,怎么会出现在走私给“辽人”的军械上?难道接货的并非单纯的辽国边军或部族,而是与白鞑靼有勾结的势力?亦或,“镇北将军”的背后,还牵扯到更北方的草原势力?
“搜!仔细搜查每一个角落!所有带标记、文字、图案的物品,全部收集!这些工匠和守卫,分开审讯!”崔?压下心中惊涛,沉声下令。事情,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冯大勇带人审讯守卫头目,崔?则亲自查看那些散落的账册、单据——它们被随意丢在一个角落的木箱里,似乎正准备销毁。
账册记录着出入库的军械种类、数量、时间,接货人代号多为“贺鲁”或“北使”,交货人则代号不一,有“南山”、“黑石”、“河间”等。而在几页最新的记录上,崔?看到了令人心惊的内容:
“庆历六年,腊月廿三,入重甲五十领,神臂弓三十张,床弩五具,附火油十桶。标记‘日轮’。交割人:黑鹞。备注:北狩先导,慎之。”
“庆历七年,正月初九,入精铁三万斤,熟铜五千斤,羽箭十万支。标记‘狼首’。交割人:河间。备注:北狩急用,速转。”
“庆历七年,正月十五,出重甲二十领,床弩三具予‘贺鲁’;出神臂弓十张,火油五桶予‘北使’。余存库,待‘将军’令。备注:北狩在即,诸事备齐。”
北狩!又是“北狩”!这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崔?心上。结合军械的流向、那些神秘的图腾标记,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逐渐浮现。
这绝非简单的走私牟利!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规模巨大、目标直指大宋江山的阴谋!“北辰”与“镇北将军”,利用职务之便与边境漏洞,长期、系统地将大宋的制式军械,甚至是禁军重器,走私出去,武装起一支或数支隐藏在暗处的、身份不明的军队!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所谓的“北狩”大计!
“北狩”……难道是模仿当年辽太宗耶律德光南下,意图倾覆大宋?还是另有所指?接货的“贺鲁”是辽人马贼,“北使”又代表谁?那些白鞑靼的日轮图腾、神秘的狼头标记,又意味着什么?这潭水,深得可怕!
“大人!这边有发现!”一名在洞穴深处搜索的老卒急声禀报。
崔?立刻走去。只见在那堆木箱后方,岩壁上竟然有一道极其隐蔽的、人工开凿的窄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缝隙内漆黑一片,不知通向何处。
“里面有风,还有很奇怪的味道。”老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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